5月以來，豆包試水付費訂閱，三大運營商相繼推出Token套餐，AI服務正從“免費試用”走向“按量付費”。當Token被明碼標價，藏在后台的算力消耗和電力成本，被推到前台。

長三角是人工智能企業、數據中心和先進制造業高度集聚的區域。當算力需求越來越旺，能源底座能否跟得上？“東數西算”之外，長三角需要怎樣的本地算力和能源網絡？一度電，如何在AI時代變成新的產業競爭力？帶著這些問題，大江東工作室專訪了上海交通大學電氣工程學院長聘教授何光宇、上海財經大學長三角與長江經濟帶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張學良，嘗試從能源底座看長三角一體化命題。

【觀察嘉賓】

何光宇 上海交通大學電氣工程學院長聘教授

張學良 上海財經大學長三角與長江經濟帶發展研究院執行院長

一問

“AI的盡頭是電力”，這句話在網上很火。作為專業人士，你們怎麼看這句話？

●當前，我國的新能源規模化發展帶來了“上半場紅利”。“下半場”的關鍵，是能不能把這些便宜的新能源穩定用起來，把消納成本降下來

●更准確的說法應是：AI的區域競爭力，越來越取決於能否用上穩定、綠色且成本可承受的電力。長三角要扛起AI發展的大旗，必須把能源保障從“后台支撐”升級為“前台戰略”

何光宇：這句話有啟發性，但不能片面理解。AI的發展，需要大量能源，但不隻取決於電力，還取決於芯片、算法、數據、人才和應用場景。只是隨著大模型訓練和數據中心規模擴大，電力這個過去常被放在后台的變量，在被推到前台。

事實上，AI對電力質量的要求更高。電力系統有一個基本要求，就是實時平衡。過去以火電、水電為主，電源相對可控，用多少發多少，現在風電、光伏佔比提高，電源變得“看天吃飯”：中午光伏大發，晚上歸零﹔有風和無風，出力差別很大。為了讓這些波動的電變成用戶可用的電，系統要付出儲能、調峰、跨區輸送、需求響應等成本。這就是消納成本。現在一些地方出現零電價、負電價，是因為某些時段電太多，系統消納不了，靈活調節能力不夠。

當前，我國的新能源規模化發展帶來了“上半場紅利”，風電、光伏發電邊際成本已經很低。“下半場”的關鍵，是能不能把這些便宜的新能源穩定用起來，把消納成本降下來。

張學良：數據中心對電壓波動極為敏感，一次微秒級的暫降可能導致長時間訓練任務中斷，其經濟代價遠非普通工業負荷可比。同時，國家已對新建AI數據中心提出綠電佔比不低於80%的要求，綠色低碳正從倡導走向准入門檻。我認為更准確的說法是：AI的區域競爭力，越來越取決於能否用上穩定、綠色且成本可承受的電力。長三角要扛起AI發展的大旗，必須把能源保障從“后台支撐”升級為“前台戰略”。

二問

長三角不是能源資源最富集的地方，卻集中了大量AI應用和算力需求。這個矛盾怎麼破？本地算力中心越建越多，會不會給電網帶來更大壓力？

●既要建設與產業需求匹配的算力設施，也要同步構建與之適應的能源網絡

●數據中心不一定只是負擔。通過虛擬電廠、跨區域算力調度、儲能等方式，一部分算力負荷可以參與削峰填谷。關鍵是要有市場機制

張學良：這正是長三角需要面對的新考題。長三角的特點是用能密度高、產業密度高，用電成本每下降一點，都會在這裡產生很大的經濟效應。

“東數西算”工程是一條重要的跨區域算力調度通道，但它解決不了所有問題。西部能源豐富，適合承接離線、低成本的大規模訓練任務﹔而長三角有大量需要就近即時響應的場景——高端科研、城市運行、金融交易、先進制造——必須依靠本地算力中心。因此，長三角既要建設與產業需求匹配的算力設施，也要同步構建與之適應的能源網絡。

何光宇：美國經濟學家杰裡米·裡夫金提出過“零邊際成本社會”的概念。放在能源領域看，風和陽光本身不需要付費，新能源規模化后，發一度電的邊際成本確實越來越低。如果市場機制和消納體系都能充分運轉，長三角一些企業未來在特定時段說不定真能用上接近“免費”的電。這裡面有很大的想象空間。

張學良：這個想象很重要，但要落到具體空間和設施上。上海已經開展探索，已投運160多家互聯網數據中心，2025年數據中心用電量佔全社會用電量約3%。依托各種算力調度機制，去年迎峰度夏期間，上海數據中心最大調用負荷達7.65萬千瓦，同比提升638%。這說明，通過虛擬電廠、跨區域算力調度、儲能等方式，一部分算力負荷可以參與削峰填谷。關鍵是要有市場機制，不能隻靠示范和號召。

三問

虛擬電廠這些年一直在做，但很多還停留在示范項目。突破口在哪裡？如果長三角率先跑通這套機制，對全國意味著什麼？

●長三角集中了大量AI企業、數據中心和先進制造企業。如果能通過市場機制把電力、算力、綠電、儲能、虛擬電廠組織起來，對全國有很強的示范價值

●未來區域競爭，誰能用更穩定、更綠色、更低成本的能源支撐AI和先進制造，誰就更有可能在下一輪競爭中佔得先機

張學良：長三角應是最適合率先突破這一瓶頸的區域。如果能進一步建立長三角統一的綠電交易與算力調節市場，讓數據中心像“電力海綿”一樣在電價低時多算、電價高時少算，不僅能降低全社會用能成本，還能為西部新能源通過特高壓送入東部后的本地消納提供出口。

何光宇：核心是把調節價值算清楚。現在的問題是，這套系統需要靈活性，但誰提供了調節、調節了多少、應該獲得多少收益，還沒有完全形成穩定的機制。

虛擬電廠、儲能、可調負荷，本來就是為了幫助系統平衡而生。如果它們進入不了市場，或者找不到穩定商業模式，就很難持續發展。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明確“誰產生調節需求，誰承擔成本﹔誰提供調節服務，誰獲得收益”。

張學良：如何率先跑通這套機制，不是能源行業內部的小問題。中國新能源裝機規模很大，但裝機優勢要真正變成發展優勢，關鍵在於能不能把低成本新能源穩定消納下來，轉化為企業可感知的低用能成本。

未來區域競爭，誰能用更穩定、更綠色、更低成本的能源支撐AI和先進制造，誰就更有可能在下一輪競爭中佔得先機。

出品：人民日報社上海分社大江東工作室

監制：吳焰

審校：曹玲娟

協調：巨雲鵬

採寫：季覺蘇 王崟欣

海報：錢尤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