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江科學城到合肥科學中心，從實驗室梯隊布局到重大科技基礎設施連片成勢，上海國際科創中心擴圍后，長三角已成為我國基礎研究創新最活躍、資源最富集、產業耦合最緊密的核心高地之一。

　　當前，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加速演進，基礎研究成為大國博弈戰略基石。長三角怎樣厚植基礎研究優勢、破解協同困局？如何激活大國重器效能、打通成果轉化鏈路？如何跳出內耗、匯聚全球智慧……大江東工作室對話曾剛、林嘉平兩位專家，深度解析長三角基礎研究的優勢稟賦、現實短板與使命擔當。

　　【觀察嘉賓】

　　曾 剛 華東師范大學城市發展研究院院長、上海市社會科學創新基地長三角區域一體化研究中心主任

　　林嘉平 華東理工大學教授、上海市先進聚合物材料重點實驗室主任

　　一問

　　長三角基礎研究實力地位如何？協同攻關為何仍難跳出同質化布局？

　　●長三角科創資源的全國佔比超經濟佔比，應用技術轉化是獨特優勢

　　●基礎研究正轉向從0到1的原始創新階段，現有利益牽絆與制度環境適配不足

　　曾剛：長三角基礎研究整體實力穩居全國第一梯隊，科創資源的整體分量，其實超過經濟在全國的佔比。長三角GDP大約佔全國四分之一，但重大科技基礎設施、高端人才、高水平科研平台這類核心科創資源佔到全國三分之一。

　　目前三省一市已經形成差異化分工格局。上海重點布局前沿科技、未來產業和生物醫藥﹔江蘇在天文地球、環境科學、通信新材料等領域特色鮮明﹔安徽在量子技術、深空探測等方面優勢突出﹔浙江主打數字科創、數字經濟，海洋工程領域也有扎實基礎。依托上海、合肥兩大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各類實驗室梯隊布局完整，再加上科大訊飛、阿裡達摩院等民間科研力量，長三角形成了全國最完備的基礎研究研發體系。

　　林嘉平：長三角具備強大的源頭創新能力。基礎研究不是簡單服務於眼前的某個產業或某項技術，而是為包括關鍵材料與裝備在內的未來產業提供底層支撐。

　　從我們的實踐體會看，協同攻關和技術突破不僅需要數十年基礎研究的積累，還需要從臨時對接合作機制轉向長期深入的合作機制。以我們深耕的AI for Polymers領域為例，其關鍵在於實現基礎研究方法創新、產學研數據流通共享、通用大模型和專業小模型深度融合、材料創制及工程化驗証閉環。其中，面向現實需求和未來產業開展有價值的原創基礎研究，尤為重要。

　　曾剛：這些年，長三角科創協同做了不少實事，像科研創新券的區域通用、大型科研儀器開放共享、G60科創走廊在聯合研發、成果共享、利益分配上形成制度安排，整體跨區域科創合作走在全國前列。

　　但現實短板依然存在。比如各地仍有守住自身資源、獨享科研收益的固有思維，合作格局沒有完全打開﹔稅收分配、人才名額、戶籍編制等現實利益牽絆，制約人才和科研要素流動﹔相關科創立法進度跟不上技術迭代速度，容易滯后於產業創新需求。更重要的是，基礎研究正從以往跟跑模仿，轉向從0到1的原始創新階段，現有的協同機制和制度環境還沒能完全適配，分頭申報、同質化布局的老問題仍未破解。

　　二問

　　大國重器集群成型，如何盤活設施效能，破除共享壁壘，守住安全底線？

　　●目前最突出的問題，是大科學裝置使用結構不均衡，需要面向全社會科研主體開放

　　●放開創新門檻的同時，守好核心技術保密和科技安全底線

　　林嘉平：隨著AI for Science的跨越發展，數據和模型正成為新型的科研基礎設施。以AI plus Polymers平台為例，包含了海量的高分子結構與性能數據以及一系列專業AI模型算法。從1.0版本的有限開放，到3.0版本的全面開放，平台數據和模型的開放共享機制也在完善。

　　在這一過程中，守住安全底線至關重要。對於公共數據和基礎模型能力，可以在合規管理下擴大開放范圍﹔涉及企業配方、關鍵工藝和敏感技術的數據，則需要建立分級管理、權限控制、數據脫敏等機制。正因如此，我們正逐漸形成“雲端使用+本地定制”的雙模式，更好服務長三角協同創新。

　　曾剛：目前最突出的問題，是大科學裝置使用結構不均衡。資源大多集中在科研院所和大型國企手裡。大量中小科研團隊、民營科創企業有研發需求，但使用大科學裝置的成本較高、機會較少。不少人低估中小企業研發實力，實際上長三角不少科創企業有能力、有需求，只是缺少對接渠道。

　　接下來，一方面，要對現有科學設施擴容提升，按需布局新建項目，簡化中小團隊和民營企業的申請流程，用好科研創新券等政策工具，降低使用門檻，讓大科學裝置真正面向全社會科研主體開放。另一方面，也要重視科技安全問題，當前國際科技競爭加劇，我們在硬件防護、人才流動管控、知識產權保護等方面還有不少薄弱環節。在擴大設施開放共享的同時，必須補齊安全防護短板，規范科研主體行為，做到放開創新門檻的同時，守好核心技術保密和科技安全底線。

　　三問

　　科研評價如何破局？人才怎樣跳出內卷、實現區域自由流動抱團引才？

　　●基礎研究要重點評價其原創性和長期價值，關心研究工作是否服務於真需求

　　●要打造沒有行政圍牆的區域人才共同體，讓人才跟著創新鏈布局走

　　曾剛：科研評價改革，是長三角基礎研究提質升級的關鍵抓手。但各地還擺脫不了唯項目、唯頭銜、唯論文的傳統考核套路，同行評議沒有真正落地，評審規則多由行政部門制定，和科研自身發展規律貼合度不高。長三角市場化基礎好、科技成果轉化效率高，完全有條件在科研評價改革上先行一步。

　　改革的關鍵在於理順權責、簡政放權，減少行政過多干預，引入行業龍頭和市場力量參與評價標准制定，對接真實產業需求，讓基礎研究選題和攻關方向更貼合市場實際。同時建立長三角統一的科研評價標准，把實際落地貢獻納入認可范圍，真正營造包容科研失敗的良好氛圍。

　　林嘉平：不能用單一指標衡量科研工作，特別是基礎研究，要重點評價其原創性和長期價值，關心研究工作是否服務於真需求、解決了真問題。

　　人才如何更好服務於地區發展，關鍵在於復合型創新人才的培養。我們團隊聚焦的AI+新材料領域，研究人員越來越年輕化，他們兼具材料學、信息學等多方面知識。這體現出，在多個領域交叉點上，對人才創新能力的培養至關重要。過去幾年，我們培養了一批復合型人才，很多是在與長三角企業的深度產學研合作中培養的，他們畢業后投身航空航天、新能源、集成電路、化工新材料等行業，以交叉領域的本領促進企業加快AI賦能和數字化研發轉型。

　　曾剛：長三角高校雲集、科研平台集中、產業應用場景豐富，本身就有吸引海內外高端人才的先天優勢。目前，區域內已經實現人才評審專家資源共享、高層次人才資質互認，科技副總、兼職任教等柔性引才方式也取得了不錯效果。但各城市內卷競爭現象依然存在。

　　要破局，就要打造沒有行政圍牆的區域人才共同體，推進社保互通、人才落戶便利化，推行周末科研、跨域兼職等柔性流動方式，讓人才跟著創新鏈布局走。搭建統一高端人才平台，共建科學家社區等載體，支持頂尖人才跨城市參與科研攻關。跳出內部互相搶人的內卷格局，以長三角整體形象抱團引才聚才，打造高端人才集聚高地，為基礎研究長遠發展持續輸送智力支撐。

　　出品：人民日報社上海分社大江東工作室

　　監制：吳 焰

　　審校：曹玲娟

　　協調：巨雲鵬

　　採寫：唐小麗

　　海報：錢尤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