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越是充滿不確定性，穩定的力量就越顯得彌足珍貴。

面對風高浪急的國際環境，中國經濟這艘巨輪依然穩健前行。縱觀全國區域經濟版圖，一批能夠穿越周期、抵御風險、持續釋放增長動能的動力源和壓艙石，正在加快形成。

長三角，無疑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區域之一。

2025年，長三角地區經濟總量達到34.66萬億元，佔全國比重為24.9%，今年一季度為8.5萬億元，三省一市增速均高於全國，實現良好開局。若置於全球經濟坐標中觀察，這樣的體量已相當於世界主要經濟體前列水平。

體量之大，固然重要﹔更值得關注的是，支撐這一體量持續增長的確定性底氣從何而來。

今天，一年一度的長三角地區主要領導座談會在上海召開。站在“十五五”開局的重要節點，長三角一體化發展進入向縱深推進、向更高能級躍升的關鍵階段。

今天的長三角，意義早已不止於“經濟大省挑大梁”。當世界在不確定中尋找錨點，長三角正通過更高水平的協同合作，把區域優勢轉化為國家競爭優勢，把一體化積蓄的勢能轉化為應對全球不確定性的確定性力量。

化學反應：創新鏈產業鏈融合形成穩定供給能力

在蕪湖，埃夫特智能機器人股份有限公司的生產車間裡，一台台工業機器人正有序完成精密操作。

公司總工程師肖永強至今記得企業初創時的“受制於人”——國產工業機器人起步階段，減速機、伺服系統等關鍵零部件高度依賴進口﹔同樣的產品賣到中國價格更高，國外供應商在技術合作上設置重重壁壘，企業的定制化需求也難以得到有效滿足。

“關鍵核心技術買不來、討不來，只能靠自己攻關。”肖永強說。

但自主攻關，並不意味著閉門造車。圍繞核心技術突破，埃夫特在長三角逐步形成了越來越緊密的協同網絡：與常州一家研究所聯手開發新的減速機結構，與蘇州綠的諧波共同提出減速機防漏油方案，與上海理工大學一道攻關減速機降噪技術。2025年6月，埃夫特牽頭的“長三角機器人高速高精技術創新聯合體”入選第二批長三角創新聯合體名單。曾經的合作伙伴，如今已成為同一創新共同體的重要成員。

“隨著國內整體工業體系不斷完善、技術水平持續提升，工業機器人產業鏈國產化率已經達到95%。”肖永強說。

這句話道出了長三角確定性的重要來源：以創新鏈和產業鏈深度融合，推動供應鏈自主可控。

過去，滬蘇浙皖的優勢更多體現為分布在不同地區的“資源清單”﹔如今，通過一體化制度設計和協同機制牽引，這些資源正在發生更深層次的“化學反應”。這樣的“化學反應”，在多個產業領域持續迸發。

吹口氣就能檢測幽門螺杆菌，每年相關檢測需求上千萬次。過去，檢測所需原料碳13幾乎全部依賴進口。上海化工院實現了碳13生產技術國內首次產業化，成功打破國外壟斷，生產基地落地合肥，並聯合杭州、無錫等長三角企業打通整條產業鏈。

通用人工智能在垂直場景落地過程中，長期面臨深度不足、實時性不強等瓶頸。蘇州思必馳牽頭，聯合上海交通大學、浙江吉利汽車研究院、杭州老板電器等滬蘇浙6家單位，圍繞認知大模型算法與多模態交互技術集中攻關，相關成果已應用於汽車、智能家居等場景。

在集成電路領域，12英寸大硅片減薄、拋光等關鍵設備長期被國外壟斷，是制約芯片產業鏈安全的“卡脖子”環節。浙江晶盛機電牽頭，聯合上海新昇半導體、浙江大學等開展關鍵環節系統攻關，推動半導體關鍵裝備和大硅片國產化不斷取得新突破。

長三角世界級產業集群正在加速打造，長三角協同帶來的產業突破，也在持續激活區域內部各類創新資源。在多重創新要素的碰撞激蕩中，滬蘇浙皖的比較優勢轉化為跨區域協同創新的整體優勢。

與此同時，圍繞科技創新要素保障的制度探索也在不斷推進，創新生態持續優化，為這種協同提供了更加穩定的預期。其中，資本越來越成為科技創新領域的關鍵變量，也是引導創新資源配置的重要力量。

2025年12月，長三角創業投資引導基金正式啟動，總規模超過500億元，重點投向集成電路、量子科技、生物醫藥、腦機接口、航空航天等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

為進一步加強基礎研究，著力提升原始創新能力，持續強化科技創新策源功能，長三角各地協同加快推進。長三角基礎研究基金正在研究組建，這一基金由滬蘇浙皖共同出資設立，專項支持跨區域基礎研究項目。三省一市科技部門已達成共識，明確構建統一出資、聯合出題、共同管理、同題共答的協同新模式。

通過深度利益融合，滬蘇浙皖正在形成風險共擔、利益共享的合作機制。在這種機制下，科創協同不再只是簡單地“搭平台”，而是在持續的“化學反應”中催生新的產業組織形態和發展形態。

滬蘇浙皖正加快共建上海（長三角）國際科技創新中心——放眼全球創新網絡加速重構的今天，跨域協同尤為關鍵。隻有內部融合更深、協同更緊，長三角才能在外部不確定性上升時保持穩定供給、持續創新和快速響應，進而成為國家發展的堅實底座。

乘數效應：要素高效流動放大區域整體效能

一體化如何從“點上突破”走向“面上開花”，從“局部成勢”走向“整體成型”？

答案之一，是改革創新帶來的“乘數效應”。長三角正在把一個個務實有效的改革成果不斷復制、擴散、放大，讓局部探索轉化為區域整體效能，也讓制度創新成為長三角確定性的又一重要來源。

今年4月，寧馬市域（郊）鐵路開通初期運營，南京與馬鞍山中心城區實現30分鐘直達，54公裡跨省出行隻需9元。試運行當天，客流量達4.37萬人次，人氣遠超預期。

馬鞍山市民小羅是首日乘客之一。過去兩年多，他每天乘高鐵跨省通勤。數據顯示，每日從馬鞍山東站往來南京的客流約1.2萬人次，通過寧馬高速往返兩地的車輛約2萬輛次。寧馬線開通后，幾萬人跨省奔波的倉促感，變成了同城化生活的獲得感。

寧馬城際更大的意義在於，這是國內首條跨省共建、共管、共運營的市域（郊）鐵路。類似探索還在加快推進。滬蘇嘉城際鐵路由滬蘇浙協同共建，未來青浦、吳江、嘉善等地居民可乘坐軌道交通直達上海虹橋樞紐。這條線路由環滬軌道交通運營有限公司統一運營，探索形成“成本共擔、利益共享、標准共建”的跨省域共同體。

得益於運營模式的一體化，“軌道上的長三角”加快織網。到2025年底，鐵路營業裡程已超過1.54萬公裡，其中高鐵裡程突破8100公裡。

一項改革舉措一旦成功落地，便迅速復制推廣。在完善一體化發展體制機制的進程中，對長三角而言，這種從試點突破到系統推廣的路徑，早已從個案經驗上升為區域方法。從硬聯通到軟連接，這樣的案例層出不窮，也使長三角在暢通國內大循環、聯通國內國際雙循環中發揮著更加關鍵的樞紐作用。

2025年7月，海寧港與洋山港之間正式通過“聯動接卸”模式承運首單，標志著“聯動接卸”監管模式再次擴容，適用口岸拓展至長三角14個港口。早在2020年11月3日，這一模式就在洋山港和太倉港之間走通第一票，此后迅速推廣至長三角多地。

在“聯動接卸”模式下，貨物進出口實現“一次申報、一次查驗、一次放行”，每個進口標箱可節約運輸成本約200元，出口可節約400元/標箱，運輸時長比陸路運輸減少一半。

2025年10月，樂普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申報的注射用維貝柯妥塔單抗獲批上市，這是上海第二款落地的境內生物制品分段生產試點項目。早在2021年3月，蘇州工業園區就先行先試生物制品分段生產﹔2024年3月，上海市藥監局明確探索推進生物制品分段生產試點。據悉，分段生產模式的擴展政策正在研究制定中。

在分段生產模式下，生物制品不同生產工序可以委托給不同主體生產，不僅有利於專業化分工、實現資源合理高效利用，避免產能重復投入與建設，還能幫助企業靈活布局供應鏈、優化運營模式。

2025年12月，滬蘇智能網聯汽車測試應用場景正式互通。這意味著，一輛在上海嘉定獲准上路測試的自動駕駛汽車，可以沿著開放道路一路開進蘇州，不必在邊界“掉頭”。早在2024年7月，杭州—桐鄉—德清聯合體就成為首批“車路雲一體化”應用試點城市，三地相互毗鄰，彼此之間通過國道、縣道和高速公路相連，共同開放道路和數據。

在聯合體模式下，智能網聯汽車打破區域壁壘，在城市之間真正“跑起來”﹔“智慧的路”覆蓋區域越來越大，“強大的雲”匯聚的數據也越來越豐富。

優化統一大市場先行區合作共建機制，健全基礎設施建設運營協同推進機制，強化公共服務便利共享機制，這些改革看似分布在不同領域，背后卻遵循著共同邏輯：通過規則貫通、標准互認、流程再造和機制協同，持續降低要素跨區域流動成本，持續提升資源配置效率，持續穩定市場主體預期。

外部不確定性越強，越需要內部循環更順暢、物流組織更高效、資源配置更靈活。長三角正通過制度創新和規則銜接，形成更具承載力、擴展力和抗沖擊能力的區域系統。

厚植優勢：把區域確定性轉化為發展主動權

“這不是終點，這是新航路的起點。”北京時間2025年10月14日6時，海杰航運有限公司首席運營官李曉斌發了一條朋友圈。

兩個小時前，由寧波舟山港首航的“伊斯坦布爾橋”貨輪抵達英國費利克斯托港，標志著全球首條中歐北極集裝箱快航成功通航。總部位於上海的海杰航運，正是這次中歐北極快航開行的船公司。

3年前，海杰航運從單一跨國航線轉向更廣闊的“一帶一路”市場。隨后，公司敏銳捕捉潛在風險點，著手推動北極航線商業試運行落地。如今，公司主動布局多元出海“替代方案”，探索北極快航與東歐快航互為備份、雙環聯動的運營策略。

一家企業的轉型，折射出長三角在全球競爭中的前瞻布局。長三角地區在高層次協同開放中不斷拓展經貿合作新空間，面對國際經貿格局變化，長三角不是被動承壓、被動應對，而是在區域協同中形成更多選擇、更強韌性和更主動的全球資源配置能力。

長三角正在共創美麗中國先行區，這種主動性，還體現在綠電轉型對國際競爭力的支撐上。

2025年7月，上海地區約200家企業通過參與跨省綠電交易，獲得共計1.37億千瓦時綠電。其中，既有科思創、巴斯夫等化工企業，也有華誼新材料、積塔半導體等材料企業，還有臨港算力等大數據企業，以及寶山鋼鐵、通用汽車等傳統工業企業，綠色用能需求十分旺盛。

當前，綠色低碳已成為國際競爭的重要變量。面對一些國際市場設置的新型綠色貿易壁壘，單個企業的綠色用能訴求往往分散而脆弱。長三角建立省間綠電交易機制，把綠電供需在時間和空間上的錯配，轉化為精准對接的互補優勢。以滬皖兩地為例，“安徽早午峰滿足上海綠電需求、上海晚峰支援安徽電力短缺”的分時段互濟模式已經形成。

類似的主動性，也體現在新能源汽車產業鏈協同出海中。近年來，長三角新能源汽車產業加快集聚。過去，海外市場售后服務、倉儲物流、零配件供應等問題往往由企業單獨應對，企業參與國際競爭更多依靠單個企業“走出去”。2025年6月，長三角新能源汽車出海基地在上海北虹橋商務區亮相——如今，通過區域協同、化零為整，長三角正以區域產業鏈、供應鏈和服務鏈的整體能力參與國際競爭。

這表明，長三角正在不斷拓展“確定性”的內涵。它不僅意味著增長、供應和預期的穩定，也意味著在復雜外部環境中擁有更大的戰略回旋空間和更主動的發展選擇。

站在“十五五”開局之年回望和前瞻，三省一市將緊扣一體化和高質量這兩個關鍵，發揮好經濟增長極、發展動力源、改革試驗田的作用，推動長三角一體化發展取得新的重大突破，在中國式現代化中走在前列。

一個區域的先行先試，日益轉化成為國家發展大局中的穩定支撐。而這，正是長三角之於當下中國、之於未來中國的深層意義所在。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鞏持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