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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拎馬桶”(報告文學)

巨雲鵬
2026年05月13日09:12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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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速寫《上海弄堂》,作者羅雪村。

  速寫《康平路一景》,作者羅雪村。

  弄堂裡,早上四五點起床,木制馬桶、搪瓷痰盂,在巷弄裡磕碰出聲響,像報曉的雞鳴。趕上冬天,濕冷寒透衣衫。因為倒馬桶,這份冷,曾避無可避。

  在上海,天天用馬桶,天天倒馬桶,曾延續百余年,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有人說,“拎馬桶”是上海特有的煙火氣。

  更多人說,這是上海最缺乏尊嚴的煙火氣。

  直到2025年9月,上海14082戶“拎馬桶”改造任務提前完成,正式與這種生活方式作別。

  上海告別“拎馬桶”,是一部歷史長片:網紅路上的倒糞站,一片歷史風貌區,一批朝北的房子,談判桌上的礦泉水……

  倒糞站

  ——張自妹的講述

  站在阿拉自家陽台,不經意就能看到樓下那戶人家。

  兩層矮房的一樓,防盜窗上有幾隻衣架,挂著些衣服、襪子。窗下一隻水斗,邊上放著一圈桶和盆。女人常常挽起袖子,蹲著擦地,擦到水泥地面都有了倒影。

  我不知道女人叫什麼,隻知是一家三口,從外地到上海打工。男人早出晚歸,女人常年在家。剛來時,孩子抱在懷裡,如今已經背著書包上學了。

  這家人與大多數鄰居都不太一樣。一是位置,他們家正對我家陽台,很難不看到他們的家庭生活﹔二是廁所,他們住的是小區院裡僅有的一幢沒有廁所的房子。

  沒有廁所,怎麼生活?有人問。

  回答這個問題,要從我住的這個小區說起。

  我叫張自妹,67歲了,住的這個小區叫延陵邨,門牌號是長寧區愚園路1407弄。

  延陵邨已經快100歲了。老上海人都知道,名叫“邨”的住宅,一般年齡都比較大。像長樂邨、陝南邨、愚谷邨,都建於新中國成立前,都位於市中心,都是真正意義上的“梧桐樹下小洋房”。

  小區裡,3幢老房是原有的,叫新式裡弄﹔1幢兩層矮房是加蓋的,最初好像是宿舍,也就沒有廁所。后來,有3間宿舍變成了民房,那一家三口租住的,就是其中一間。

  我猜,也許正是因為沒有廁所,租金足夠便宜,他們才一直住。但麻煩的是,每天要“拎馬桶”,去倒糞站。

  不過,我們這些家裡有廁所的,過去,也要去倒糞站。

  我家的房子,十幾平方米,是一套房子中的一間。這套房最初設計給一家住,如今住著4戶。雖有抽水馬桶、鑄鐵浴缸,但不獨屬於某一家,要合用。

  我家與樓下鄰居合用一個衛生間。最多時,兩家一共住了8個人。鄰居家一對父子,都有殘疾,腿腳不便,上廁所用的時間也就更多一些。碰上要用廁所,裡面有人,就得耐心等。內急,想催一催,開不了口,隻好下樓借別人家的廁所,或者找公廁。

  但這種方法也隻適用於腿腳靈活的人。老房子,木樓梯上,空間窄、坡度大,走上走下,稍不留心就要打滑,年紀大的人真要當心。

  母親還在世的時候,老年人,容易起夜,又不能等,隻好在家裡備上一隻手拎馬桶。夜裡用完,早上再去倒糞站倒掉。和樓下女人家一樣。

  市中心、小洋房、倒糞站,這3個詞放在一起,過於反差了,卻是我們真實的生活。

  有年輕人不了解倒糞站的來歷,看到了,驚嘆:“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長見識了!”有的拍了照片、視頻發在網上,又有更多人驚訝。

  這幾年,愚園路成了上海的網紅街區。天南海北的年輕人,在路邊喝咖啡、擺造型,有的會摸進延陵邨,東拍拍、西拍拍。

  每當看到這些外來的面孔,覺得挺得意,又會不好意思。畢竟,小區裡有個倒糞站。

  母親離世后,我家的馬桶不怎麼用了,但衛生間仍然是合用,上廁所依舊排隊。

  還有一個煩惱,就是溫度。老房子屋頂很高,窗戶又大,到了冬天,風肆意地吹進來,洗澡的時候,花洒裡的水一下就吹涼了,對於我們年紀大的人來說,實在吃不消。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廁所這件事,這輩子是不是也就這樣了?畢竟,住在市中心,我們老兩口看病、買菜都方便。搬走,舍不得,廁所嘛,就忍一忍算了。

  忽然有一天,居委會干部領著區裡的干部上了門,一進門就要看廁所。問,把廁所一分為二,自家獨用,贊不贊成?

  那肯定好的呀。話說出口,覺得自己有點貿然了,我又接了一句,要出多少銅鈿?

  鈔票勿要儂操心。留下這句話,一行人又下樓去了鄰居家。

  很快,我們老房子裡熱鬧了起來。先是設計師,拿著尺,把廁所的角角落落都落在圖紙上。再是施工隊,水泥、瓷磚、防水涂料,進進出出運來。

  洗澡時極難跨進去的鑄鐵浴缸,搬走了。廁所裡筑起一堵牆,把空間一分為二。新裝淋浴、馬桶,還有天花板。廁所裡的穿堂風,沒那麼涼了。

  隻一個多月時間,兩家合用的衛生間變成自家獨用。等小區安靜下來,推開廁所的門,牆面是暖白色的瓷磚,旁邊是白色的抽水馬桶。

  我試著把一個小櫃塞進兩者間的空當裡,剛剛好。過去,這樣好的櫃子,舍不得放在合用的廁所裡。

  陽台樓下那家人,還要不要去倒糞站,我不敢肯定。畢竟,原來是宿舍,又是出租房,外地人在住,有人會管他們“拎馬桶”的生活嗎?

  又是出乎意料的一天,居委會干部帶著人走進了那個女人的家。

  上海市中心,最金貴的就是空間,而那3間民居太小,最缺的就是空間,如何能造廁所呢?

  有人提供了空間。准確地說,是有單位提供了空間。我聽說,一家區裡的國企,把那幢樓裡持有的一間房讓出來,用以改建廁所。

  一間房,一分為三,都裝上馬桶。3家各自的衛生間,就都有了。

  自此,小區裡應該再沒人“拎馬桶”了。

  我走到倒糞站曾經所在的位置。過去,這裡靠外的地方是男士小便池,裡面是倒馬桶的地方。一年四季,味道時淡時濃。現在,那裡是一個智能垃圾分類房。

  在附近的花壇裡,我種上了許多植物,想給小區增添一些色彩,讓人知道,百年老宅也能住得有滋有味。

  歷史風貌區

  ——馬明玉的講述

  我叫馬明玉,在黃浦區房管局工作。

  上海有部歷史風貌區和優秀歷史建筑保護條例,開頭寫道:“為了加強對本市歷史風貌區和優秀歷史建筑的保護,促進城市建設與社會文化的協調發展”。

  條例的一項重要作用,就是要保護上海城市的“老底子”。

  2017年,上海舊改的“拆改留並舉,以拆除為主”,變成了“留改拆並舉,以保留保護為主”。這個變化,意味著改善市民居住條件的同時,更強調城市的歷史、文化和傳統。

  黃浦區是上海“老城廂”所在地,歷史風貌保護區域非常多。

  南京路步行街,西頭是人民廣場,東頭連著外灘。一般游客到這裡,就是從西到東逛逛馬路。但這幾年,我經常往路的北面走。

  從手機衛星地圖上看,北面這一片,都是紅色屋頂,像小洋房。走近就會知道,紅色瓦片下是百年老房,卻不是光鮮的洋房,而是二級舊裡。

  二級舊裡是什麼狀態呢?隨便拍張照片,窄小弄堂裡,電線像麻花般纏在一起,半空中,幾根竹竿穿過,挂著不知誰家的衣服。

  走進樓裡,又是另一番光景:十幾平方米就是一家人,家家戶戶格局不一,像“七巧板”一樣拼在一起,共同的一點是家裡沒有廁所,需要“拎馬桶”。

  我去調研時,碰到了76歲的程金鑫。他從出生就生活在這裡。他剛記事時,是糞車到弄堂口收糞。一般早上四五點,人睡得正熟的時候,不論天熱天冷、刮風下雨,家人都得從被窩裡爬出來,把馬桶倒掉。錯過這個時間,沒地方倒,只能放家裡,忍一日的臭氣。

  后來,蘇州河浙江路橋邊建了倒糞站,隨時能去倒,不用再每天四五點鐘起來。再后來,弄堂旁建了小便池和倒糞站,離家更近了,更方便些。

  說到這,他停住了。我知道,他沒說出口的話是“盼舊改,最好是動遷,徹底搬走”。但貴州路地塊,恰好就是歷史風貌區,“拆不得”也“動不得”。這件事,這些年來他早已清楚,便也不再往下說。

  貴州路地塊,雖然“動不得”,卻也忘不得。“拎馬桶”改造啟動,我們和街道、社區的干部一起,從那些挂著衣服的竹竿下面穿過,挨家挨戶地走、看。

  改造的方案,首先考慮室內加裝。如無條件,就盡量抽戶改造,抽出來的空間建廁所。實在不行,實施托底方案——租賃其他單位的閑置房屋,在室外安裝廁所。

  方案有了,難在實施。239戶人家,各有各的困難。

  房子本就小,還要擠出一平方米,空間是最稀缺的資源。天井、晒台、樓梯下面……施工隊想盡辦法找空間。

  一戶二樓的居民,家裡好不容易擠出能裝馬桶的地方,樓下鄰居卻強烈反對,只能再調整方案。

  改來改去,定了把馬桶裝在閣樓,排水從外牆牆面接到室外污水管,對樓下居民的影響降低。裝的時候,還邀請一樓的居民親自來看施工,最終才讓兩戶人家都滿意。

  解決“拎馬桶”,就是這樣一家家去“將心比心”。

  戶內樓內都沒空間的人家,怎麼辦?區裡通過自行回租,落實3處房屋用來安裝衛生設施。貴州路地塊還協議置換“抽戶”24戶,置換出的空間全部給居民做廁所。60戶家中無法安裝馬桶的居民,衛生設施問題得到解決。

  2025年6月,貴州路地塊完成無衛生設施改造。

  再去回訪,程金鑫跟我說,那天他最后一次拎著馬桶出了門,以后再也沒有這個煩惱了。

  從貴州路地塊往西南走,是衡復風貌區,網上喜歡叫這裡“梧桐區”,是上海“西瓜芯”一般的地段。

  這裡有個小區叫長樂邨,是上海優秀歷史建筑。

  長樂邨曾叫“凡爾登花園”。住過豐子愷、董竹君、莫非仙。住戶們不無自豪地說,過去這裡還屬於上海“高檔住宅”,一個門棟一戶人家,獨門成套的新式裡弄,有屬於自己的衛生間、淋浴房、廚房間、大露台。

  然而,人口激增,一個門棟拆成幾戶,最多時,住了近30人。“上海屋檐下”“72家房客”,是電視劇裡的故事,也是上海普通人家真實的“蝸居”生活。

  88歲的裘宗河在長樂邨住了60多年。很長一段時間,他和愛人與其他3戶老人共用一間廁所。我走進去,不到1.5平方米的空間,上廁所、洗澡都要排隊。為應急,各家常年備著痰盂罐。

  長樂邨的房子很有特色,比如屋頂,上尖下寬,像是一頂高聳精致的帽子,叫作“孟莎式”。“孟莎式”美觀,可也有缺點:小區裡樹多落葉多,葉子落到屋頂上,繼續往下滑,把排水溝堵得嚴實。下雨天,居民家裡家外返水,只能叫苦。

  長樂邨要修繕,得修舊如舊、修舊如故,還要利於居民、便於生活。

  整個長樂邨,房間通過騰挪、分割、讓渡,增設了122處衛生設施。為了裘宗河這樣的老人,還要更新適老化衛生設施。

  廁所外,腐朽的屋面、老化的磚木結構,全面更換、加固。房間外,花園、魚鱗紋牆面、老虎窗等特色,全部保留。

  如果用手機攝像頭對准屋頂,放大看,上面加裝了一圈金屬網,樹葉落下來,會被網攔住。物業定期來清理,排水溝再不怕堵住。

  這些年,作為親歷者我心裡清楚,解決“拎馬桶”,背后是一項系統性工程,協調牽涉多個部門。上海市委市政府、相關各區委區政府使用專項債,為“拎馬桶”改造和“兩舊一村”改造提供有力資金保障。如用金額表達,堪稱天文數字。

  對於我們基層干部來說,做好這件事,需要“螺螄殼裡做道場”的智慧,需要“把老百姓放在最重要位置”的初心,更需要“再難也要想辦法解決”的擔當。這些不是大話,也不能是空話,要踏踏實實、一點一滴落實到具體事務中。

  房子“變形記”

  ——劉小娣的講述

  我叫劉小娣,是天津人,也是“新上海人”。

  印象裡,大上海,光鮮、摩登、現代。直到我作為建筑設計師,參與到上海舊改項目的時候,印象才有些更新。

  最難忘的,是一批徐匯區漕溪三村小區的房子。

  改造前,我曾經從它北面的路上經過。兩幢3層小樓,居民在一樓門口洗菜,一抬眼,就能看見家裡的飯桌和床。

  這是一批北向的房子。作為設計師,我對空間、位置、方向都格外敏感。房屋朝向不同,採光不同,生活體驗大不相同。

  從資料上看,漕溪三村始建於1966年,待改的兩幢樓裡“擠”著170多戶居民。每家面積十幾平方米,3戶人家合用一個廚房。更重要的是,兩幢房子沒有一個廁所。住這裡的人,每天去小區對面公園公廁裡倒馬桶。

  聽說自己可能要參與漕溪三村原拆原建改造,我悄悄來到小區門口,想尋機進去探探。

  “要看房子嗎?”路過一位爺叔,以為我是租客。我順勢應和,跟著走進樓裡。

  黑——這是第一印象。首先是採光不足的黑,北面房間,光線極差,層高又矮,整個房間陰沉沉。再者是牆面的黑,不知是油污還是霉斑,還是兩者都有,白牆早就蓋上了一層黑膜。

  合用廚房在外頭。水槽,煤氣灶,空中拉幾根電線,挂著幾隻燈泡,牆上挂著鍋和鏟,牆皮已經掀起來大半。

  再往裡走,一層帘,把房間分成兩半,靠外的半間擺著一張單人床。喏,就這張床,一個月你准備出多少銅鈿?

  出租的,原來只是一張床。

  裡面那張床住啥人啊?我問。爺叔答,我女兒呀,也住這裡的。

  待了半晌,說沒看中,便往外走。路上粗略數數,兩幢小樓,朝北的房間佔了近1/3。我心想,做改建設計,無論如何,不能再沒有廁所,不能再有朝北的房子。

  要實現這兩個目標,卻不容易。

  原拆原建,是把原來的老房徹底拆除,在原址上重新蓋。可以加高,但不能影響其他民居,佔地面積不能加,每家使用的空間不能減,還要增加獨用的廁所、廚房,去哪裡找地方呢?

  有設計單位出了一版方案。方案裡,還是有朝北的房子。

  朝北,夏天潮濕,黃梅天屋裡到處是霉斑﹔冬天陰冷,沒暖氣,空調怎麼都打不熱。居民們不樂意,只能作罷。

  不可能所有人家都朝南,那朝東、朝西行不行?總比朝北好。

  方案幾經修改,大體形狀有了。房子加蓋到8層,主體朝南,東西兩側各有房間,形成朝南的U形布局。我翻開圖紙,家家戶戶有獨用的衛生間和廚房,徹底“消滅”朝北的房子。

  東西兩側的房子還有“退台”設計,從南到北逐漸變矮,多些晒台,可以留給居民晒衣物。

  2024年初,居民們外搬。2025年9月底,項目竣工交付。

  改造的錢,政府出﹔其間在外租房的錢,也是政府出。

  70歲的嚴偉明,原來住一間朝北的小屋,搬走時他是第一個。回搬時抓鬮,運氣好,選到一套朝南的房子,他又第一個搬回來。

  他的新家裡,挂著一個帘子,上書“好柿連連”。屋裡實木桌、實木床、實木櫃,都是定制。這筆花銷,他很舍得。房子改造,一分沒花,花4萬塊買這些櫃子、桌椅,高興。

  68歲的顧蘭妹,樂哈哈回到漕溪三村,領了新房鑰匙。出了電梯開家門,第一步,奔去看馬桶。

  房子配了馬桶,她不要,花了2500塊,換成智能馬桶。一屁股坐下,暖暖的﹔一按按鈕,水嘩嘩沖走,她的眼淚也沖出來。她說,馬桶拎了半輩子,最后拎進電梯房,變成了智能馬桶。

  這不是段子,是顧蘭妹的好日子。

  回搬后的居民聚在一起,講來講去就4個字:翻天覆地。

  電腦上,我把漕溪三村的新大樓裹上一圈紅綢子,打扮得像一個禮物,發布在朋友圈,引來很多點贊。

  但也有不足,比如晒衣服。雖然設計了晒台,但居民們搬回來之后反映不夠用,所以又在一樓空地上增加了一些杆子。再如陽台,居民們都想面積大點,但受制於客觀條件,不能完全滿足。

  城市住房進入存量化時代,舊住房改造會是一項長期的事業。在這個領域裡繼續發展,未來,我要更多聽取居民的意見,把老房子改造成居民更滿意的樣子。

  礦泉水

  ——朱衛紅的講述

  岐山村小區,是我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過去,我是岐山居民區黨總支書記,今年開始,我是街道書記工作室的負責人。

  每有人來,我都習慣拿兩瓶礦泉水遞給對方。冷天,待客也不上杯熱茶,為啥?裡面自有一段故事。

  2021年,岐山村開展“非成套裡弄房屋居住條件改善工程”。村裡不少廁所是合用,工程中一項主要任務,就是把合用的廁所拆分給各家。

  政府出錢,免費改造,豈不皆大歡喜?

  想得太簡單。

  廁所要拆分給各家,自然要做排水、加管道。但岐山村是優秀歷史建筑,改造規范嚴格,外觀、結構不能變,外牆上一根排水管都不能加。

  外牆不能加,只能在屋裡想辦法。第一次征詢意見的時候,聽到要在屋裡找地方改造廁所,有居民站起來就走。

  摸完底,願意改造的,隻有三成。

  為什麼意願這樣低?走進岐山村居民的家,就有些理解了。

  一間小屋,10平方米多點,就是一個家。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櫃,已經佔去了大半,再拿出1平方米來蓋廁所?哪怕半平方米也不舍得!

  地方太小,只是原因之一。更復雜的,是鄰裡間的關系。有的搶地方堆物,有的常年鬧矛盾,還有很多早就把房子租出去了,改不改造,無所謂。

  隻有三成願意,我想,要麼就不改了吧,直接跟上頭說,居民不想改,政府不用花錢,大家還省事。

  一位董阿姨拉住了我,問,如果這次不改,下次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可講不清楚。”

  董阿姨愣半晌,書記,別人不管,我一定要改。

  “為啥一定要改,有啥理由?”

  董阿姨咬咬牙,講出一件事體。

  母女兩人,和對面一戶人家合用廁所。對面人家房子外租,租客經常換。有天,她在廁所洗衣服,忽然一個男租客進來,徑直去小便。她斥責一句,對方竟還罵她。

  講到這,董阿姨的眼淚已經掉下來,她說,無論如何也要改,哪怕自己面積分小一點。

  4年多過去,想到這段故事,我仍鼻頭發酸。這樣的居民願望,沒法忽視,必須往前走。

  還是用居民區工作的“法寶”——走訪。帶著居民區干部、設計師,挨家挨戶地看,挨家挨戶地談。

  老房子,有天井,伸兩根梁出去,就搭出一間屋子。看到設計師上門,居民笑臉相應:就在搭出的這間裡加個馬桶,當廁所,挺好。

  阿姨,看圖紙,這個房間是違建,肯定不能改廁所的。設計師趕緊強調。

  笑臉登時就沒了。那還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改什麼改?一行人被“請”出門去。

  有設計師不理解,明明是件好事,再上門去談,被罵得眼淚汪汪。

  礦泉水的事,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兩戶鄰居有矛盾,為了公用廁所哪家多佔少佔,齟齬多年。因為都有改造意願,把雙方請到一起,倒兩杯清茶,想的是各讓一點、撮合一下,也就談成了。

  沒想到,話不投機,一方直接端起茶往人身上潑。好在水不熱。就此多了個規矩,我跟所有居民區干部說,再開協調會,絕不倒熱茶,隻給礦泉水。

  一路走、一路談,結合具體情況,有了4套改造方案:一是分割合用廁所變獨用﹔二是鼓勵居民拿出1平方米室內面積增加廁所﹔三是增加馬桶位置提升使用效率﹔四是如果前三種方案都沒法實施,就改造現有衛生設施。

  逐漸有人願意嘗試。同意改造的居民由三成變成了七成。

  我告訴董阿姨,改造能推進了。她卻沒吭聲。我知道,還有難題。

  這次不是對門的租客,是房主,一位老爺叔。董阿姨想改造,廁所條件也允許,她興沖沖找過去,老爺叔卻不同意,問就是不需要,再問就是閉門羹。

  我上門,要弄明白原因,爺叔很客氣,卻不直說。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爺叔摒不牢了,講了想法。董阿姨是后搬來的,爺叔和原來的住戶就有矛盾。董阿姨搬來后,裝了個空調,沒問他想法,裝上了,聲音有點響,就此又有了意見。哪怕爺叔后來搬走了,心裡還放不下這事兒。

  都不住這裡了,都是鄰居,以前的事要麼就算了,我勸。

  對啊,我都不住這裡了,房子租出去,我為啥還要改?爺叔反問。

  我想想,又拋出去一句話,愚園路這麼好的地方,講不准哪天又搬回來?爺叔不響。

  前前后后談了20多次,話說盡了。我告訴董阿姨,兩家人的事,一頭熱也不行,只能再等。

  等一等,還真等出了效果。一天,爺叔踱進小區,跟我說起孫子快要上小學,愚園路上的小學又出了名的好。我遞上一句,那在老房子裡住一住,接送孩子上學,不是剛好嗎?爺叔點點頭。

  兩家人的事,總算兩頭都熱了。董阿姨說到做到,一個廁所分兩個,她主動多讓些面積出來。等事情辦妥,又專門做了面錦旗,送到居委會。留念的照片上,董阿姨在正中,笑得滿臉燦爛。

  岐山村不止一個董阿姨。這家談完,再談下一家。7個月,開了300多次協調會,幾次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最終,岐山村完成了172個衛生設施試點改造,486戶居民家的環境得到改善。

  我還留了個心。老房子有“通病”:一旦有人賣掉房子,鄰居很快就把公用空間佔上,后面人家進來,就會有矛盾,不吵不鬧的很少。這次,所有改造的廁所,全都上圖紙,標好、簽字、留檔,物業一份,居民一份,居委會一份,清清楚楚,不用再吵。

  岐山村不是終點。居民區裡,還有別的小區,其中一幢是“小梁薄板”,要原拆原建,建好后家家都有獨立廚衛。

  這麼好的條件,也有人不同意,說房子早晚會征收,能拿一大筆錢。

  我跟她說,這麼小的一塊地,哪個開發商會買?把房子推倒重建還給你,還不要你一分錢,這種事除了政府,哪個會做?她最終同意了。

  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舊改做不到一步到位,但總歸會一點一點改變。現在“拎馬桶”的現象慢慢沒有了,以后衛生間合用的可能也會慢慢沒有了,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對吧?

  尾  聲

  又是一個上海的早晨。

  城市天際線下,弄堂裡廂,跟著天光漸漸熱鬧起來。小孩子背著書包,老年人拎著袋子,外賣小哥開始送單了,饅頭店前有人掃碼,“嘀,到賬8元”。

  聲音鼎沸,一如舊時,唯獨“嘩啦啦”洗手拎馬桶的聲音,聽不到了。

  這樣的變化,如春日新芽,在這座城市裡不斷生發。不變的,是追求,是承諾。

  悠久的城,現代的城,人民的城。在這座城裡,人們穿出裡弄、走上大道,融入城市日常生活的節奏,共同沐浴新時代晨暉的金光。

  《 人民日報 》( 2026年05月13日 20 版)

(責編:沐一帆、軒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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