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最困難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在演講中引用這句話，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主任、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主任張文宏描述的，是中國結核病防治的形勢與未來。

2014年5月，世界衛生組織提出“終止結核病流行”的戰略目標，誓在2035年將結核病的發病率降至10/10萬以下。距離2035年還有9年，在全球結核病高負擔國家中位列第四的我國，首次躋身“中低流行國家”行列，發病率降至49/10萬，在全球進度條上很顯眼。

在張文宏眼裡，眼下，中國結核病防治的“難”，在於東西部差異顯著，全國結核病形勢依然嚴峻﹔“好”，在於國家已明確2035年消除結核流行的戰略目標——“我們大家會勁往一處使，齊心做同一件事情。這是中國的優勢。”

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與貴州省疾控中心合作編制、發放給結核潛伏感染者的“預防安心手冊”。受訪者供圖

從貴州到上海，一群人，共赴一個承諾

4月9日凌晨4點，貴州黎平縣的天剛蒙蒙亮。周仕陽起床、洗漱、吃早餐，隨后帶上行李從黎平縣朝陽醫院出發，騎了近2小時摩托車前往從江高鐵站，趕7:57分從江開往桂林的高鐵。在桂林兩江機場登機，飛了3小時，終於在15:30到達了上海浦東機場。

“城市好大！”這是周仕陽對上海的第一印象，“下飛機走了10分鐘，坐了一段擺渡地鐵，居然還沒到出口。”

超過10小時行程，跨越一千多公裡距離，周仕陽來到上海，參加“第四屆感染病學術周”，也是赴一個約定。去年5月，張文宏帶領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團隊來到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黎平縣，與當地疾控部門及醫生們就結核病篩查診療、結核患者隔離收治管理、鄉鎮醫生培訓等情況進行專業交流。在黎平縣結核病患者集中收治點，張文宏邀請周仕陽來上海參加培訓：“咱們一起想辦法對付結核！”

與周仕陽同來上海的，還有近40位貴州基層醫生。會上，包括周仕陽在內的6位基層工作者被授予“消除結核流行創新研究基石獎”。頒獎詞說：“在我國西部結核病高負擔的山區，有這樣一群默默無聞的守護者，他們常年扎根基層，為結核病防控傾注心血……只要為他們插上接地氣的創新技術，他們就能在消除結核病的征程中，迸發出基層醫防融合協作的磅礡力量。”

來自貴州的6位基層工作者被授予消除結核流行創新研究基石獎。陳欣越攝

學術周活動設在復旦大學管理學院政立院區，院區與周邊社區、產業園區開放融合，看不到界限與圍牆。一間間會議室內，來自全國各地、各級各類醫療機構的醫生、教授們一起聽課、交流，也毫無陌生拘束感。周仕陽一眼認出88歲的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終身教授翁心華，沖上去求了個簽名。“我們學習的教材全都是他編的。他就是‘行走的教材’！”

這份打破邊界的開放交流，正是學術周主辦方的追求。“解決結核病需要如此。有來自基層的醫生，有來自最高級別醫院的醫生，有學會委員，我們一起用創新的力量來終止結核病流行的問題。未來十年，大家一定要看到結核病流行在我們手中結束！”張文宏說。

“孩子沒病為什麼要吃藥？”——基層工作者們的努力要被看見

要終止結核病流行，最有效的措施是預防性治療。

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感染科副主任醫師、TB-YOUTH項目負責人阮巧玲解釋，如果用冰山作比，露出海平面的一角是活動性結核，隱藏在水面之下、體量巨大的主體是潛伏性結核。如果不及時干預，水下的冰山會逐漸浮出水面，發展為活動性結核，造成更多傳播。在中國，潛伏性結核人群感染率約20%-25%，其中約5%-10%有可能發展為活動性結核。如何及時篩查識別出潛伏性結核人群、切實做好預防性治療，至關重要。

作為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為終止結核病流行而探索實施的“中國方案”重要一環，TB-YOUTH項目與結核病高發省區疾控部門攜手，聚焦各級各類學校，感染篩查與預防性治療落到實處，誓將無聲無形的潛伏性結核驅逐出青少年人群。

從2023年啟動至今，TB-YOUTH項目在貴州已累計篩查超過4.3萬名結核病密切接觸者，整體預防性治療3070例，將學生預防性治療接受度拉升到90%。

這次在上海舉辦的感染病學術周，結核病研究者大會TB-YOUTH（潛伏結核預防）專場特邀參會的近40名貴州基層醫療人員，都是該項目落地執行的深度參與者。

基層醫務人員們在學術會議上交流分享實踐經驗。 姜泓冰攝

聽起來很重要很惠民的項目，落地並非一帆風順。

來上海參會前一天，畢節市納雍縣疾控中心的肖麗雪醫生剛成功勸說一名潛伏性結核感染的學生入組治療。在耐心傾聽學生家長的顧慮和質疑后，她用納雍縣兩年多的跟蹤數據說話：接受預防性治療的一千多名學生至今無一發病，而那些未服藥的孩子中，她能清清楚楚地說出哪個學校的孩子發了病、停了課。“孩子的前途我們不敢賭，萬一發病就要休學，還影響身體。”家長終於帶著學生返院就診，她才鬆了一口氣。

肖麗雪專門負責與潛伏感染者做工作。2023年項目剛啟動時，她幾乎總在接打電話，追蹤動員學生和家長，一通電話二三十分鐘是常態。“我的孩子沒病為什麼要吃藥？這藥到底安不安全？”家長們反復詢問，帶著懷疑，甚至怒氣，需要一個個傾聽、一個個解釋，一點點編織起知識和信任之網。

如今，肖麗雪的手機安靜多了，微信裡，曾經怒氣沖沖的家長漸漸變成定時復查的老朋友。長期的宣教沉澱為一方百姓的共識：有了病例就要篩查，篩查完就要預防性治療。政府關心咱，吃藥保健康。

黎平縣人民醫院感染科醫生石宏堰從事結核防治工作十年，親歷了結核病診療從被動治療到主動篩查、再到潛伏感染預防性治療的防治策略前移進程。這十年間，當地建檔病人持續減少，近兩年再無學校聚集性發病。

會議現場，張文宏教授與中國疾控中心結核病預防控制中心主任趙雁林、中國防癆協會理事長成詩明、中國防癆協會結核病學術委員會委員鐘球、澳門胸肺病暨防癆協會理事長曹國希等結核病防治領域“大咖”，都對這些基層工作者們表示了激勵與敬意。“做出成績要被看見，基層工作尤其要被看見。我們隻看到中國疾控的指南、國際上的論文怎麼寫，但這些工作都是幕后一個個具體的人做出來的。”張文宏說。

結核病研究者大會潛伏結核預防專場現場。 陳欣越攝

為結核病鼓呼，有創新“中國方案”，更要有人奔赴山海

“結核病是世界上所有不平等中最為典型的一個案例。一旦發病，他就會失去工作機會，家庭也無法負擔。”不久前，在一次公開演講時，張文宏這樣為結核病這一似乎早已退出城市居民視野、很少被主流敘事提及的傳染病防治工作大聲鼓呼。

張文宏在一席做演講。 圖源網絡

除了呼吁，作為傳染病防治工作的“國家隊”，張文宏團隊聚焦結核病防治各個環節面臨的難題，不斷探索解決方案。他們與貴州省衛生健康委員會共同開展貴州省消除耐藥結核病危害促進項目，與浙江、新疆、貴州等省區合作推行AI和舌拭子的結核病篩查項目，啟動聚焦女性不孕和結核病潛伏感染的TB-PRIME研究。

更值得一提的是，張文宏團隊研究出超短程結核預防性治療創新方案，相較於世界衛生組織（WHO）的現行方案，將全球結核病預防性治療周期由三個月縮短至一個月，結核病防治的效果和覆蓋率明顯提高。2025年11月，這一超短程結核預防性治療的中國方案在WHO《2025年全球結核病報告》中作為全球兩個主要的新方案之一被重點關注。這份報告還盛贊了結核病防治的中國實踐，為全球貢獻了中國智慧。

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團隊深入貴州開展校園科普、技術培訓等活動。 受訪者供圖

阮巧玲醫生和她的團隊成員們，近三年來都是貴州等省區“常客”，飛成了航空公司的“金卡旅客”。團隊成員大多是女性，在醫院是骨干專家，在家是女兒妻子母親，哪一樣職責都要承擔。

問秀氣文雅的阮巧玲教授：“在上海看專家門診、查房、帶教、做科研，不夠忙嗎？為什麼還要翻山越嶺往西部基層地區跑？”

“在醫院門診，病人只能一個一個看。不在上游發力預防攔截，不讓創新技術真正應用到感染高發地區，病人隻會越看越多。關口前移，形成合力，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阮巧玲笑著說。

“醫療鴻溝的填補，需要很多人一起努力。”張文宏教授提到，“2020年我們團隊進入貴州，當時耐多藥結核病的治療成功率是41%，現在上升到70%左右。”

“如果我們不去介入，貴州、雲南這些地方的醫生用上新方案至少要延后5到10年。”INSPIRE-TB（中國利福平耐藥結核病全口服精准短程治療）項目負責人、華山醫院感染科醫生孫峰解釋。2021年初，他跑遍貴州7個地州，每到一家醫院先問三件事：藥有沒有？短期方案醫生敢不敢用？診斷治療能不能跟上？

如今，孫峰已能向年輕同事傳授一整套經驗和辦法，比如不做保姆式包辦，積極推動當地提高醫保報銷比例﹔比如加強對基層骨干醫生的培訓，並通過共享醫療資料、線上研討持續跟進病例——“一定要把研究做在最需要的地方。”

肖麗雪仍記得2023年第一次見到李濤教授的場景。來貴州做結核病防治工作指導的李濤走進納雍縣人民醫院時，手裡提著好幾份早餐：“孩子們來抽血都沒吃早飯，談完話得讓他們墊墊肚子。”這個細節瞬間擊中了肖麗雪。

在上海學術周會場，肖麗雪和李濤教授第四次相逢。“前三次都是她往貴州跑，這次終於是我來見她了。”

4月12日，貴州的基層醫生們陸續踏上歸途。返回貴州下飛機后，周仕陽在發給友人的微信中這樣寫道：“到了上海這個國家改革開放的前沿窗口，就發現社會變化太快，知識更替太快。我們要關注國家的先進醫療信息，到時候只要他們做了，我們就能拿來用。未來，還有更多可能。”（完）

出品：人民日報大江東工作室

文字：姜泓冰 陳欣越（實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