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件垃圾投放無門、收費不一 引發上海市民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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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市民投訴大件垃圾投放無門、收費不一、渠道不暢
舊家具為何在深夜“流浪”街頭
消費品以舊換新政策持續推進,上海居民更換家具家電的需求不斷釋放。但隨之而來的是一道難題——舊家具該往哪兒扔?
床墊、沙發、衣櫃等大件搬運困難、處置成本高,不少市民面臨“投放無門、清運不便、收費不一”等困擾。記者走訪發現,一些被淘汰的舊家具甚至在夜間被悄悄丟棄到公共空間。
一件舊家具,從家中到“流浪”街頭,不僅影響城市環境,也折射出大件垃圾處置體系在投放、收運和服務銜接中的多個堵點。
大件垃圾夜間“出貨”
入夜,霓虹閃爍,城市一片繁華。然而,另一番景象也在夜色中悄然上演:破舊塌陷的床墊、彈簧外露的沙發、掉漆開裂的衣櫃,被人趁著天黑抬到路邊,隨意丟棄在人行道、綠化帶與閑置空地上。
近日晚上10時多,滬太路車流逐漸減少。記者沿路走訪,在多個小區門口、公交站點旁和支路交叉口,都能看到被隨意丟棄的大件垃圾:雙人床墊、破舊沙發被扔在非機動車道邊,它們的表皮撕裂、海綿發黑。“這種基本都是居民晚上偷偷丟的。”一位沿街商戶經營者告訴記者。
類似場景並非個例。閔行區蓮花路地鐵站出口不遠處的橋下空間,原本的一小片綠地被一張布滿污漬的舊床墊佔據,周邊散落著塑料袋、飲料瓶和紙屑,一到陰雨天氣便積水返潮,逐漸演變為衛生死角。而在寶山區業績路靠近錦秋路的交叉口,臨近人行道的閑置空地更是成了大件垃圾的集散地,床墊、床架層層疊疊,越堆越高,遠遠望去宛如一個小型垃圾場。一名環衛工人告訴記者,這類垃圾體積大、分量重,清理一次往往需要多人配合,“剛清走沒幾天,又會有人丟”。不過近期該地塊已開始補種綠化,情況可能會有所好轉。
不僅在街頭空地,小區內部同樣難以幸免,樓道轉角、消防通道、地下車庫拐角、單元門入口,都可能成為大件垃圾的“臨時落腳點”。不少市民通過“12345”市民服務熱線反映,小區裡常常出現不知來源的舊床墊、舊沙發、舊櫃子,不僅佔用公共空間,還堵塞消防通道,埋下安全隱患。
在巨鹿路、富民路、長樂路等街區,這一問題也頻繁出現,甚至還引發了年輕人夜間“撿家具”的打卡熱潮。社交平台上,有不少社群會實時分享上海街頭哪裡有被丟棄的大件垃圾。有人覺得新奇,把它當作一種“城市探索”﹔但也有市民直言,這樣的場景出現在熱門街區,“多少會影響海內外游客對城市的第一印象”。
而這些行為的背后,恰恰暴露出大件垃圾無處可去的現實困境。事實上,這些被隨意丟棄的舊家具並非毫無價值,如床墊中的金屬彈簧、木質家具的板材,本可以通過拆解實現資源化利用,被遺棄在街頭既浪費了資源,也加重了城市管理負擔。
那麼,這些本應有序回收的大件垃圾,為何會頻頻流落街頭?市民在實際處理過程中,究竟卡在了哪一步?
丟棄手續多、搬運麻煩
按現行標准,大件垃圾通常指重量超過5千克、體積超過0.2立方米或長度超過1米的廢棄物品,包括床墊、沙發、衣櫃、餐桌等。這類垃圾不同於日常生活垃圾,需經過拆解后才能進行資源化或無害化處理。
但在現實生活中,這些本應有明確去向的大件垃圾,卻讓不少市民在丟棄時無從下手。
“小區垃圾箱房不收大件垃圾,問物業、居委會,也說不清楚具體怎麼處理。”家住浦東康橋的市民吳女士,最近正為處理舊床墊而煩惱。她跑了幾個地方,都沒找到可以投放的點位。“其實這個床墊還能用,就是有點塌了。”她曾嘗試在二手平台挂出“免費自提”,但“大家都嫌麻煩,不願意來搬”。在“留著佔地方、扔掉又麻煩”的兩難之間,她只能暫時擱置更換新床墊的計劃。
記者也在居住的小區內體驗了一次大件垃圾的處置流程,小區內有一處標注為“毛垃圾處理點”的場所,可以看到內部堆放著床墊等大件物品,但垃圾房的保潔人員稱:“這裡隻收裝修垃圾,日常生活的大件垃圾不能投放。”
小區內“有點位卻不能用”,那是否可以通過官方的回收渠道解決?記者隨后通過市民服務熱線聯系到陸家嘴街道轄區內的可回收企業。負責人丁經理表示,公司主要承接單位訂單和小區集中清運,“一般不接個人零散業務,建議由物業統一對接”。記者隻得轉回小區物業尋求幫助,物業工作人員表示需要業主先到居委會報備登記、開具相關証明,再自行將床墊、櫃子等搬運至指定菜場的點位,同時還要支付拆解費用。“手續多、搬運也麻煩。”連物業工作人員也坦言,更現實的做法是“直接付費找人上門處理”。
這種“想扔卻無門”的情況並不鮮見。理論上,居民可以將大件垃圾運至小區或社區臨時堆放點,但現實中不少小區並未設置相關點位,或點位長期關閉、用途不清。與此同時,城市層面的中轉站、拆解點大多隻對簽約清運企業開放,不接受個人直接投放。有市民曾自行將舊床墊運至中轉站,卻被告知“隻接收指定清運公司運送的垃圾”。這意味著,居民即便願意自行處理,也難以找到合規入口。
“扔不掉”的問題尚未解決,收費上的困擾又接踵而至。記者走訪發現,大件垃圾清運費用在不同小區、不同渠道之間差異明顯,缺乏統一標准。市民洪女士表示,此前她在四川北路街道的老小區居住時,大件垃圾無需額外付費﹔而搬入新小區后,她將家中的廢棄沙發運至垃圾站,卻被清潔工要求現場繳納清運費。由於事前未見收費公示,洪女士當場質疑,“不是不願意付錢,而是希望能夠有明確清晰的收費標准和流程。”
在市場上,一套更為靈活但收費更不透明的“代扔服務”同樣存在。一名從事上門代扔垃圾清運服務的個體人員說,收費多少主要取決於搬運和拆解的難度,“有沒有電梯、樓層高不高、東西大不大”。記者多方詢價發現,同樣一個床墊,有人報價128元,也有人要價250元,缺乏統一標准。
而在看似混亂的價格背后,則存在現實成本壓力。普陀區環境衛生管理服務中心副主任丁杰說,大件垃圾回收價值有限,“如一個席夢思床墊,拆開后裡面的鋼制彈簧可能隻值幾塊錢,但單獨收運一個床墊,人力物力成本卻要幾十元”,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市場主體的參與積極性。
為解決市民的大件垃圾處置難題,上海部分區域已開始探索創新舉措。比如,多區上線了“運清爽”垃圾運輸小程序,並接入“隨申辦”平台,方便市民線上預約、一鍵清運。
但從實際使用體驗來看,這一公共服務距離“好用、易用”仍有一定差距。首先是在操作層面,部分用戶反映小程序在地址錄入、頁面切換等環節存在卡頓現象,影響使用流暢度。
此外,目前非裝修場景下的大件垃圾清運服務僅在部分區域開展試點,主要集中在寶山區、徐匯區、虹口區等地,尚未實現全市覆蓋。例如,將定位設置為浦東新區時,小程序頁面隻顯示裝修垃圾處理入口,需填寫裝修相關信息才能繼續操作,而日常生活產生的大件垃圾並無明確選項。
即便在試點區域,服務呈現方式也不盡相同。記者分別定位不同區域進行體驗發現,在寶山區,小程序中“無廢管家”僅顯示為一家環境管理公司名稱,未提供具體聯系方式和預約表單。有市民反映難以據此找到對應清運渠道﹔而定位在徐匯區,則可以看到較為完整的信息,包括聯系人電話及基礎收費標准等,服務路徑相對清晰。
負責徐匯區田林街道大件垃圾回收服務的無廢管家劉君杰介紹稱,該街道的居民可通過小程序撥打轄區內負責人的電話預約上門清運,床墊、沙發等大件垃圾均有明確標價:“組合沙發處置費約200元,搬運費60元﹔2米床墊處置費160元,搬運費60元。”他表示,費用主要包含搬運、現場拆解和末端處置環節,收運后的垃圾將統一運往郊區進行集中處理。
不過,許多居民並不了解這一渠道,其使用率仍然有限。“很多居民還是習慣找個體代扔的渠道,覺得更便宜。”
投放渠道不清晰、處理流程不順暢、收費標准不透明,多重因素疊加之下,一部分市民最終選擇了最省事,也最不規范的方式——偷偷扔。在一些社交平台上,甚至有人總結出偷扔大件垃圾的經驗:將大件垃圾丟到路邊綠化帶、街角空地,或先堆放在樓道,再以消防隱患為由投訴,倒逼物業清理。這樣的“捷徑”看似解決了個人問題,卻將成本與風險轉嫁給了城市管理系統,也讓大件垃圾亂丟棄現象愈發頻繁。
處置困局如何破?
事實上,上海對大件垃圾的處置並非沒有相關規定。早在2021年,相關部門就發布《關於加強本市裝修垃圾、大件垃圾投放和收運管理工作的通知》,將大件垃圾分為裝修產生和日常生活產生兩類,並明確后者有四類合規投放渠道:小區內指定堆放場所、專用回收箱、臨時交付點,以及由居民自行運送至區綠化市容部門或街鎮設立的拆解處理場所。
“關鍵還是信息不對稱。”有業內人士直言,雖然政策已經明確了投放路徑,但大多數市民並不知道離自己最近的拆解點在哪裡,也不清楚小區是否設有合規堆放點,更談不上了解預約方式和收費標准。記者走訪發現,這些信息很少在小區公告欄、垃圾廂房、社區微信群或公共服務的小程序中清晰公示。市民往往是在真正需要處理大件垃圾時,才發現無從問起。
與之形成反差的是,市場端並不缺少參與主體。清運企業、個體回收人員、二手平台、再生資源回收點等各類渠道數量不少,但由於缺乏統一標准和有效銜接,整體呈現出“各自為戰”的狀態:有的隻接整單不接散單,有的臨時報價隨意浮動,有的在回收后隨意傾倒,甚至造成二次污染。
正因如此,城市的公共服務更應統一標准、搭建平台,把物業、清運企業和回收渠道有效串聯起來。上海市普陀區的探索,就提供了一種相對清晰的路徑。“我們轄區對大件垃圾在收費上參照生活垃圾模式,即對居民不收費,清運費用由區綠化市容局統一托底承擔﹔在清運方式上,則參照裝修垃圾管理。”丁杰介紹,普陀的居民區設置了大件垃圾堆放點,由物業負責日常管理,居民隻需按要求投放,后續由物業通過統一系統預約清運企業,費用則由政府向清運企業支付,這一模式實施后,轄區內隨意丟棄的現象明顯減少。
不過,這樣的探索仍有待在更大范圍內推廣。多位業內人士建議,下一步,可以從幾個關鍵環節入手:在社區端進一步壓實物業責任,讓大件垃圾有固定、清晰的投放入口﹔建立統一的價格公示機制,讓收費明碼標價、有據可查﹔加快建設全市統一的預約平台,提高服務的可達性和便利度﹔同時對清運市場進行規范,引入企業白名單制度,減少無序競爭與違規處置。
當投放有門、收費有據、流程有序,舊家具無需在深夜“流浪”時,城市服務的“最后一公裡”才能真正被打通。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王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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