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區先后推出外擺經濟新政，惠及4000多家商戶

戶外一張桌 “擺”出潮流范

最近，位於北外灘蘇州河畔的文學之舟“虹書舫”火了。有人在社交媒體上將它與南京西路上的“路易號”相比，稱它“更親水”“更親民”“更有鬆弛感”。截至4月16日，啟航僅半月，累計接待游客量突破25萬人次。

在這個集購書、閱讀、文創、餐飲、演藝、展覽、市集於一體的“船”上，200多個座位中，外擺位超過60%。這裡抬眼便能望見上海大廈和陸家嘴“三件套”同框的壯闊天際線，還能欣賞“滬版塞納河畔”風光，即便工作日的下午，也坐滿了喝咖啡、打卡拍照的市民游客，這樣的火爆場景，在負責人劉尚秋看來已超出預期。

近日，虹口區發布《關於鼓勵和規范虹口區外擺經濟發展的工作指引》，將外擺空間劃分為“城市形象展示區”和“活力功能拓展區”，實施差異化引導與管理。今年以來，黃浦、徐匯等區已先后推出外擺經濟新政，惠及全市500余處外擺區域、4000多家商戶。

春光明媚，氣候宜人，又到了上海外擺的好時光。記者走訪多家商戶及運營方，尋找上海外擺經濟的“新解法”。

業態創新

外擺不只是“吃飯座位”

在瑞虹新天地月亮灣，只要天氣晴好，在以自然風格餐飲為特色的餐廳modern farmer（摩登農夫），10余個外擺位一座難求。住在瑞虹新城的劉洋說，自己在國外生活多年，習慣坐在室外一邊吃飯一邊愜意聊天。每次來這裡必選外擺位，邊上還有石榴樹、桂花樹，置身其中，既能享受戶外陽光，又能被綠意環抱。

店長Eason告訴記者，餐廳開業之初就設置了外擺區域，2024年月亮灣煥新后，外擺更有氛圍感。“這些綠植不僅是裝飾，更成為餐廳‘自然’定位的延伸表達。外擺區由此從‘幾張桌子幾把傘’，變成一個迷你花園，引流作用明顯。秋天時採收的果實，還成了餐廳的食材。”

這種變化並非商戶單打獨斗。作為一個開業近十年的開放式街區，外擺在瑞虹新天地月亮灣已不僅僅是“吃飯座位”，更是一道風景，一種別樣的生活體驗。

瑞虹新天地高級營運經理殷曉菁說，月亮灣煥新后，結合餐飲業態的體驗升級，運營方對外擺區域提出了規范性指導意見，包括裝飾要求、綠植氛圍等，背后是月亮灣“都市綠洲”的整體定位——自然板塊佔特色主題的三分之一。

商戶不再只是把餐桌搬到外面，而是根據自身經營內容營造氛圍感。一些餐吧根據自身經營業態設置燈光、氛圍，還播放個性音樂，讓外擺區升級為“場景化空間”。

外擺位也形成打卡屬性與市集功能的融合。月亮灣的“花鳥市”外部適合打卡，也有休息的地方。殷曉菁說：“到了時令節氣，我們依托這個區域做市集，攤位擺滿鮮花、玉米、瓜果。外擺也不再僅僅是商戶的‘領地’，更成為商場整體內容運營的載體。”

更有寵物經濟的深度嵌入。月亮灣有15家寵物相關門店——寄養、洗護、擼寵，寵物用品，甚至寵物鮮食等。“不喜歡寵物的客人坐在餐廳室內，願意接受寵物的坐在外擺位，自動分流。”主打寧波菜的“甬間裡”店長金輝表示，“帶寵物的客人基本每天會有兩到三個。”外擺區在這裡承擔了一個新功能——寵物友好的緩沖帶。

外擺也拉長了夜經濟的時間。月亮灣有近21家有外擺的商戶延時經營，大多數營業到晚上12點，更晚的到次日凌晨1點。金輝說，甬間裡周末全天營業額可達3萬—4萬元，外擺佔比超過一半。營業時間到次日凌晨1點，外擺就像是年輕人的社交場。商場還配套停車優惠，晚上9點后免費停車。

一樓改造后的“文化大舞台”，工作日晚上有彈唱演出，周末有開放麥，還吸引素人上台唱歌。“消費者在外擺區一邊用餐一邊聽音樂。”殷曉菁說，“白天這個舞台還可以做普拉提、冥想、瑜伽。外擺區升級為承載文化、運動、社交的復合空間。”

空間破界

激活區域的有效方式

黃浦區的外擺新政，首次將外擺位設置范圍從“建筑紅線內”延伸至“商戶獨用或共用部位（含屋頂）”。

九江路上的FTC商務樓內，位於一樓的咖啡店“FTC+1”因外擺位“出圈”。FTC是黃浦區打造的互聯網優質內容創作集聚區的主要承載地，集聚了很多博主、大V，咖啡店的外擺位是他們最喜歡的社交空間。FTC所在建筑是歷史建筑，古朴的外觀配上極具現代感的外擺位，讓這裡很“出片”。因對所有市民游客開放，外擺位也成了游客駐足歇腳、周邊居民休憩聊天的地方。距離外灘一步之遙，本就流量不小，有了外擺位“加持”，“FTC+1”極具人氣。

這處外擺位就是在修訂形成黃浦外擺新政過程中，黃浦區根據運營主體及經營商戶意見並征求公眾建議而探索形成的。特別之處在於，它不再局限於店鋪門前的“建筑紅線內”，而是延伸至整幢大樓的共用部位。空間釋放的直接效果是提升了商業活力，也激活了所在區域。

虹書舫的前身，是海事所辦公樓，曾經經營過簡單的咖啡吧，但少有人氣。在北外灘集團和大隱書局的共同推動下，該處被打造成一艘獨特的超級文學郵輪。由於得天獨厚的景觀，坐在外擺位上的每一位顧客，基本都在拍照打卡。正和閨蜜拍照的吳阿姨告訴記者：“我曾在附近生活了近20年，后因舊改搬離。沒想到現在這裡被打造得這麼好。我特意回來看看，找找以前的記憶。”

除了市民在這裡聚餐會友，也有不少游客到此用餐。從蘇州來的李小姐，在社交媒體上刷到虹書舫，特意點了一杯招牌特調的世紀同框拿鐵拍照，背對著陸家嘴“三件套”和外白渡橋，隨手發到朋友圈，配文“上海太有創意了”。

虹書舫的火爆，帶火了北蘇州路和乍浦路橋。記者採訪當天，乍浦路橋上全是旅拍的人。旅拍的價格最近也從原來的一張10元漲到了20元。

過了乍浦路橋，圓明園路上，一場熱熱鬧鬧的外灘源地中海美食節正在進行。在古朴的歷史建筑前，伴著潮流音樂，煙火氣的市集和臨時外擺位，為原本安靜的歷史街區增添了十足的人氣和活力。這裡外國游客佔比較高。來上海旅行的匈牙利人Masia女士一家四口，在市集上買了墨西哥菜和檸檬汁。她說，這次來中國旅行，沿著外灘一路逛過來，孩子們肚子餓了，就順手買點好吃的，並在外擺位上坐下來邊吃邊歇腳。“這樣的美食節真好，感覺很輕鬆也很時尚，菜的口味也很棒！”

參與地中海美食節的一些攤主來自附近店鋪，一個名為TIS BBQ TIME的攤位前排起長隊，32元一份的法式風味和牛肉粒很快售罄。攤主說，自己都快忙不過來了，“市集既能為我們店鋪引流，又能讓這片區域更受大家喜歡”。

治理升級

從單點突破到系統建制

外擺經濟的生命力最終取決於治理能力。在採訪中，各方普遍認為，熱鬧是好事，但如果沒有規則托底，就會滑向無序。

上海外擺經濟政策，正從單點突破邁向系統建制。去年，多部門發布了《關於進一步優化設攤治理 提升城市“煙火氣”的工作方案》，在外擺位、集市、分時步行街等設攤治理上尋求“最大公約數”。

今年，虹口區制定工作指引，通過“兩區劃分”，鼓勵和規范外擺經濟發展。“城市形象展示區”，聚焦“一江一河”與城市窗口地帶。比如，北蘇州路部分路段鼓勵沿街商戶設置外擺區，引入日咖夜酒、西式簡餐、甜品烘焙，親水平台將增加座椅、搭配綠植，形成“客廳化”氛圍。“活力功能拓展區”則更貼近市民日常。北外灘來福士、瑞虹新天地等重點商圈以及社區商業、產業園區等均被納入外擺鼓勵范圍。這些區域可以結合社區氛圍設置明檔小吃、風物市集、民俗食品雜貨攤等。

從虹口的“兩區劃分”、黃浦的“批發式”審批創新，到徐匯的“可擺盡擺”原則，上海各區外擺經濟在統一框架下因地制宜地探索各自的解法。

黃浦區外擺新政中有個值得關注的細節——首次新增個體商戶報送外擺位的渠道。這意味著，只要符合條件，一家小小的沿街花店、書店或咖啡店，都可以直接向屬地街道“毛遂自薦”。

普陀區綠化市容局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在外擺治理上，普陀區級層面負責“定規則、給名分”，解決“能不能擺”的問題﹔街道層面負責“審方案、控風險”，解決“在哪裡擺”的問題﹔像鴻壽坊這樣的運營方，則通過契約管理解決“擺得好不好”的問題。

翻閱鴻壽坊租戶簽署的《店鋪外擺位使用承諾書》，管理細節具體到“閉餐后門頭燈必須開啟”“商鋪氣味不得覆蓋至公區”的程度，確保外擺位在夜間既是消費場景，也是城市景觀，形成“誰經營、誰負責”的責任閉環。

這種“規則先行”的模式，用精細化的制度供給替代粗放式管控，用多方協商的共治機制替代單向度的行政執法，讓外擺經濟在有序中釋放活力。

不過，外擺位也面臨一些先天困難。比如，“看天吃飯”對經營者來說，增加了管理人員配比的難度﹔一些歷史街區的外擺位，存在規劃不足、用電用水不便的問題，需要多方協調改造﹔一些臨近居民區的外擺位，還要避免油煙、噪聲擾民的問題。

因此，外擺管理也是“動態糾偏”的過程。針對長壽路沿線綜合商業體等外擺點位曾出現的居民投訴，長壽路街道建立了快速響應機制，對違規行為實行“整改后3個月內不得再次申請”的懲戒措施。同時，也通過引導業態如設立文創、寵物友好型集市等，在釋放商業活力與維護居民安靜權之間尋找公約數。

劉尚秋告訴記者，因為人氣太火爆，虹書舫也面臨甜蜜煩惱。計劃增加管理人手，在外擺位上通過綠植等隔斷，增加動線引導，減少顧客間因打卡產生的相互干擾。今后北蘇州路上，還將出現更多的外擺、市集，各方正在協調電力、上下水等問題。

在上海產業轉型發展研究院首席研究員夏雨看來，作為近代開放城市，上海的外擺經濟是中西交融的海派文化開放、創新的表現，也有著歷史和文化傳承。從前住在弄堂裡的老上海人因為住房條件局促，喜歡把桌子搬出來吃飯、乘涼。但在商業上，中國人習慣室內，也有包廂文化。真正意義的商業外擺，從新天地的開放式街區開始，起初外國人坐在外擺位上居多，慢慢接受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年輕人。此后在楊浦大學路等地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外擺位，如今外擺位已融入街區規劃，成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鬆弛感生活的體現。

夏雨建議，上海在條件允許的地方，比如“一江一河”周邊，還可以增加一些外擺位。對於外擺位的設置，更多要以市場需求為導向，發揮商家的主體作用，政府提供有彈性的智慧支持，形成多方規則式共治的局面。

外擺經濟，正為商業注入更多溫度、想象力和潮流范，是城市對煙火氣與秩序感共存的深層理解，也折射出和諧、開放、包容的營商環境。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