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爺叔奔赴職場“新賽道”貢獻“銀發力量”

在新型崗位上，老年人和年輕人其實可以形成互補，共創就業增量

明明是退休大爺，卻比上班的年輕人還忙，月初在甘肅帶旅行團，月中接商拍，過陣子又要隨老年文藝團巡演。遇上連續晴天，不提前三周預約，幾乎見不到他的身影。

剛剛退休的阿姨，跟著女兒做“滬漂”，在家閑不住，想為小家“添磚加瓦”。她到旅拍店找了份服飾整理師的工作，每天整理漂亮的漢服，“心情愉快，工作沒壓力”。

今年3月，上海市民政局等28個部門聯合印發《上海市關於構建老年人社會參與支持體系推動實現老有所為的實施方案》，核心是優化就業支持，著力開發老年人力資源的潛能。

近年來，退休人員的就業需求和意願都顯著增長。某頭部招聘平台的數據顯示，該平台上活躍的55歲以上求職者數量以兩位數百分比逐年上升。“中老年人退而不休參與社會發展，既是豐富自身生活的選擇，也成為彌補勞動力結構性短缺的重要力量。”市民政局相關人士表示，上海鼓勵有關部門發動企業、社會組織積極創造適合老年人的多樣化、個性化就業崗位。

實際上，上海已出現不少適合退休人員再就業的新型崗位。記者日前採訪了兩位“銀發人才”，他們在新的崗位上發揮經驗優勢，也不斷學習新東西，快樂地貢獻著“銀發力量”。

“60歲高能量男孩”：

從辦公室主任到攝影師

63歲的陳祖江，個頭不高、體格健壯，一頭黑發讓他顯得很精神。他總是隨身帶著不少“家伙什”：黑色雙肩包裡塞滿相機、無人機、反光板等專業設備﹔一件卡其色馬甲，能裝下內存卡、穩定器和各類小道具﹔一台iPad，方便他隨時隨地剪視頻﹔再加上一副折疊老花鏡，剪片、看手機全靠它。

作為攜程“老友會”的旅行守護官，在不少中老年人心中，老陳拍照拍視頻的效率高，構圖和配樂貼合中老年人的喜好，還能提供滿滿的情緒價值。老陳則自稱“60歲高能量男孩”，每月工作25天，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卻樂在其中。

老陳並非科班攝影師出身。60歲前，他是一家央企的辦公室主任，對攝影專業知識了解不多。他熱愛自駕游，夢想走遍祖國山河，退休頭半年，他確實是這麼做的。可新鮮感褪去，從幾十年的忙碌中驟然閑下來，他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想找點事做。思索許久，老陳決定重拾因工作擱置的攝影愛好，跟著網上教程自學。得益於一群同樣熱愛自駕游的朋友，他有了大量操練機會，每次結伴出行，他不僅拍風景，還把朋友們當模特練手。

“起初，同行的朋友說我拍得太難看。但我不是‘玻璃心’，拍得不好就多拍多練。久而久之，大家喜歡什麼構圖、色彩、動作，我基本摸清了。”老陳說。后來找他拍照的中老年朋友太多，他甚至換了輛商務車，免費拉著“模特們”各地旅拍，一邊操練技術，一邊升級裝備。

一傳十、十傳百，凡被他拍過的“模特”，八成都會成為回頭客。除了旅游，大家參加文藝表演、歌舞比賽時也叫他，他由此積攢了應對不同拍攝場景的經驗。

去年9月，62歲的老陳靠“手搓”出來的攝影技術，從3000多位候選者中脫穎而出，成功應聘攜程“老友會”旅行守護官，日薪1500元。

攜程“老友會”是攜程旗下專注服務銀發人群的旅游品牌，在配備領隊的基礎上，有些團隊還會配備一名旅行守護官，后者沒有特定的年齡限制，篩選標准更多元，如是否具備攝影攝像、短視頻剪輯、活動組織等陪伴式服務能力等，更強調為團隊成員們提供情緒價值與社交關懷。

去應聘，是女兒鼓勵他的。“我第一反應是夠嗆。攜程是互聯網大廠，我一退休老頭，能行嗎？”老陳回憶，整個應聘過程有三輪面試，要與年輕人同台競爭，讓他一度沒信心。第三輪終面，他獨自一人面對三位面試官，近1個小時的問答，涉及溝通能力、應變能力、攝影知識等多個方面，壓力不小。

在攜程集團敏捷項目部總經理、攜程“老友會”項目負責人王欣欣的印象裡，老陳稱得上是守護官面試史上最特殊的候選人——年逾花甲，還曾因不會操作線上面試系統，讓面試官遠程指導。

王欣欣看過老陳的作品集，清一色都是中老年人的笑臉，但依然能從中感受到一種很接地氣的美，“不是那種炫技的糖水片，而是真正懂老年人審美，能讓他們看了開心、覺得‘這就是我’的作品。”此外，綜合考慮到老陳的多年技術服務與辦公室管理經驗，扎實的溝通協調、應急處置能力，大學時的美術專業背景，以及退休后長期與中老年文藝團體打交道的業余攝影師經歷，項目組還是決定選擇他。

老陳說，成為守護官后，他的三大職責是旅拍寫真、視頻剪輯和全程守護。他每天早晨6點半起床，在每個景觀點位為團友拍攝日均近千張照片、10到20條視頻。乘車轉場時他也不閑著，或剪片修圖，或協助領隊組織互動、遞水送零食，全程觀察團友氣色、步態，還提醒服藥，以及照顧暈車或身體不適者。

多次合作后，王欣欣發現，老陳比許多年輕人更懂中老年人的需求，他和團友沒有代溝，不論是溝通話題還是審美理解上都更能共情。老陳也很細心，還會隨身攜帶血壓血氧儀。有一次，他發現一位老先生臉色煞白，一量血壓偏高，才知道對方早上忘記吃降壓藥，“這種細節，年輕人未必能捕捉到”。

如此“高能量”的守護官，讓老陳格外受到團友的喜愛與信任。“毫不夸張地說，每次帶團結束，我幾乎都會成為大家公認的‘老大哥’。”老陳說，這些由夸贊與信任帶來的職業成就感，反過來化作激勵他的動力，讓他甘願像個陀螺停不下來，卻始終樂此不疲。

不少人問過老陳同一個問題：都退休了還工作這麼拼，究竟圖個啥？他其實很通透：“到了我這個年紀，再就業絕不只是為了賺錢，而是想給自己人生下半程找到新的價值感和成就感。”

“滬漂”退休阿姨：

從營業員到華服整理師

50多歲的胡正池皮膚白皙，畫著淡眉，看起來很年輕。她去年剛退休，現在是上海“豫園妝造”的一名服飾整理師。

旅拍是這幾年火起來的商業業態。遠道而來的中外游客化個美美的妝容，再穿上漢服、唐裝等，在古色古香的豫園環境中留下倩影。豫園附近集聚了20多家旅拍店鋪，“豫園妝造”是其中規模最大的一個旅拍品牌。

服飾是“出片”的靈魂，“豫園妝造”店內提供上千套服飾，挂滿三個房間，讓人眼花繚亂。游客乘興而來，看到這麼多華麗的服飾，總要精心挑選一番，一套套試穿。平均每位游客要試四五套，多的要試穿十多套。成套古裝服飾搭配多，一套至少包含三四件。游客試穿要有人幫忙搭配。游客拍完照，整套服飾要有人拿去洗滌，洗好后熨燙，再搭配起來重新套上防塵袋，挂起來，供下一批游客挑選。胡阿姨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這些服飾。

因為服飾多且雜，整理服飾的工作並不容易上手。漢服、唐裝、戰國袍，還有明制、宋制等不同朝代的服飾搭配均不同。“不能把漢服的腰帶系在宋制服飾外，明制的裡襯也不能配在戰國袍裡。”游客穿過的服飾每天要洗滌，洗完后混在一起的衣服配件，全靠整理師憑著記憶重新搭配好。

退休前，胡阿姨在商場做營業員，對服飾搭配有點感覺。她總結了記憶竅門：記亮點。“先區分顏色，顏色相近的找花色區別，花色相近的看領口、袖口上的細節。”一年前，胡阿姨剛做這個工作時，也搞錯過，她就用“笨辦法”——不停干，“干得多了，記下來的就多”。現在，再多服飾放在一起，她都不會搭配錯。

胡阿姨是重慶人，跟著女兒來上海當“滬漂”。“女兒畢業后在上海一家教育機構當老師。上海是大城市，機會多，她堅持要待在這裡。家裡就一個孩子，不放心她一個人在上海，所以我也跟著來了。”胡阿姨說自己在家待著太冷清，也想賺點錢貼補女兒，就應聘了這份工作。

結果，這份工作一干上，自己還挺喜歡的。每天面對漂亮的衣服，看著市民游客進店裝扮，覺得還挺有意思的。胡阿姨以前在商場當營業員，有銷售壓力，而且有人盯著，她一天8個小時都不能坐下來。但在這裡不會。幾位整理師年紀相仿，眼裡都有活兒，也有共同語言，感覺沒那麼忙、那麼累。客人不多時，整理師們還能說說話，不像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那麼冷清。

“服飾整理師”崗位為何要招退休阿姨？店長江雪解釋，這份工作年輕人不願意做，也不一定做得好。比如，服飾經常被穿來穿去，開線了、珠串掉了，都需要整理師縫縫補補。干針線活，就難倒了很多年輕人。旅拍服飾穿起來比較復雜，整理師有時需要進試衣間幫客人試裝，退休阿姨相比年輕人更細心。

此外，幾位阿姨也兼做店內的后勤工作。有人找不到打印紙，有人發現茶水間的茶包沒了，都會找阿姨解決。“我們店內的攝影師、妝造師、作圖師、銷售員大都是95后、00后，所以大家常說‘在家有事情叫媽媽，在店裡叫阿姨’。有年長一點的阿姨做我們的服務保障，大家感覺很安心。”

退休阿姨們在工作中也能給顧客提供良好的情緒價值。“有的顧客試花了眼，我就安慰他們慢慢挑，來拍一次照片不容易，一定要選到自己滿意的。我也會給他們建議，很多人都會聽。”店內另一位退休阿姨黃紅英說，自己喜歡看歷史劇、讀歷史故事，有時會給一些聽得懂中文的外國友人講中國服飾的故事，“一款服飾背后都有一段歷史故事，客人們很愛聽”。

銀發新生態：

不搶“飯碗”，創造新崗位

老陳和胡阿姨的故事，是上海老有所為的生動切片。放眼全國，越來越多銀發人正在許多意想不到的新型崗位上找到自己的賽道。

比如，61歲的河南退休礦工老孟，退休后零基礎踏入短劇圈，三年內參演了200多部短劇﹔山東英語教師李曉霞，退休后到村裡的果園用英語直播賣蘋果，解決農產品滯銷問題﹔在甘肅，跳廣場舞也能成為“賺錢本事”，有些領舞老人有舞蹈底子，會編舞、教舞，不僅能收學員，還帶團隊外出接商演，通過創作廣場舞垂類的自媒體短視頻，賺取流量收益和舞蹈服帶貨收益。

這兩年，許多互聯網大廠爭著招募“銀齡主播”，活躍在銀發直播間裡的達人主播，策劃適合老年人慢節奏旅行的旅居規劃師，在網上分享老年產品測評、組織攝影、舞蹈、書法等主題旅行團的興趣社群主理人等，都為銀發群體再就業創造著新機遇。

記者在採訪中發現，對很多低齡老年人來說，再就業最大的價值未必是收入，而是作為一種重要的社會鏈接方式，避免陷入退休后生活失去重心的空虛與孤獨，找回生活的節奏感和被需要、被認可的價值感。在用人單位看來，盡管“銀發人才”的體力和精力不及年輕人，但他們豐富的生活經驗、穩定的心理素質和充足的時間都是獨特優勢。

坦白說，談及“老年人再就業”，繞不開的一個話題就是老年人和年輕人就業之間的代際沖突問題。有人質疑，老年人再就業，是否會擠壓年輕人找工作的空間？

江雪認為，老年人和年輕人就業之間其實更多是互補。比如，旅拍服飾整理繁瑣復雜，年輕人嫌枯燥、不願做，阿姨們卻能憑耐心和細心，熟記千套服飾、巧手縫補、溫柔安撫顧客。她們還是店內年輕員工的“托底者”，年輕人專注妝造創意與攝影技術，阿姨們負責細致服務與提供情緒價值，彼此成就、彼此安心。

還有從業者認為，老年人再就業未必是存量擠壓，也能帶來就業增量。王欣欣透露，攜程正開發更多面向銀發群體的產品和崗位。這些崗位盡管看似傾向於老年人，卻能帶動產品創新、服務升級，進而創造出更多如運營、策劃等適合年輕人的崗位，最終實現“銀發有為”與“青年有為”同向發力、共同成長。

不過，銀發再就業也並非毫無挑戰。一些用人單位表示，推動銀發再就業，不僅要完善崗位配套，更需政府為老年人提供有針對性的技能培訓與數字素養提升服務，幫助他們更好地適配現代職場。部分銀發再就業人群也呼吁，相關政策配套支持還需跟上。如完善工時與勞動保障﹔向再就業老人提供體檢補貼、意外險等，明確勞動強度上限，讓再就業的退休人員安心、家人放心。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唐燁 沈思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