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短途載客補償政策多輪調整修訂仍未緩解矛盾

機場打車甩客、賣客頑疾如何治？

不久前，一則“女子在浦東機場打出租，遭坐地起價半路甩客”的新聞引發社會關注。事件曝光后，行業監管部門加強了對相關問題的整治。

據了解，為緩解機場出租車短途載客的諸多矛盾，近年來，有關部門針對上海兩大機場出租車短途業務實施了補償機制。按照浦東國際機場現行短途補償政策，出租車行程在22公裡內，120分鐘內返回機場，可無需進入蓄車場“大庫”，享受直接進入緩沖區“小庫”的免排隊補償福利。為何機場打車甩客、賣客問題仍時有發生？記者近日進行了調查。

半路甩客套路多

3月27日晚，王先生出差回來，抵達上海浦東國際機場1號航站樓。他在機場出租車上客點坐上車時，已經是23時20分左右。他的目的地是南浦大橋地鐵站，距離浦東機場直線距離30多公裡。

王先生記得，司機將目的地輸入導航軟件，看到了行程距離后，似乎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出發后，司機終於開口說，“可不可以中途關閉計價器，前22公裡打表走，后一段路的金額私下轉賬，價錢可以少一點”。由於是公務出差，需要向公司提供出租車發票用以報銷，王先生無法接受司機的提議。一番“討價還價”下，司機仍執意要在22公裡之前結束打表，王先生隻得妥協。

第二天0時左右，出租車偏離導航路線，中途駛下高速，將王先生丟在浦東新區某鎮的一家加油站。難以打到車的王先生最終求助朋友開車接他回家。本可直接從機場打車到家，卻徒增了幾番波折，半夜在偏僻的加油站“罰站”，讓王先生很氣憤。

王先生的遭遇並非個案。記者採訪多位市民了解到，部分出租車司機半路甩客的套路堪稱五花八門。有些司機很坦誠，跟乘客溝通說“生意不好做”，將乘客中途拋下，再回到機場去接短途業務﹔有些出租車司機則絞盡腦汁，編造各種理由，營造千奇百怪的意外情況，隻為將乘客哄騙下車﹔還有的出租車司機嫌乘客報出的目的地過遠，即提出拒載。

比如，有市民稱，3月26日從浦東國際機場2號航站樓打車去閔行區某酒店，途中司機突然稱輪胎扎了釘子，需停車維修，司機還“好心”聯系了“表妹”接乘客完成后半段行程。可乘客溝通中發現，這位所謂的“表妹”連“表哥”的車牌號都答不上來。之前的車輛故障，只是給實際上的賣客行為套上了合理的外衣。

一位在浦東機場打車的市民告訴記者，有一次行駛途中司機突然說“車沒電了”，隨后將他拋在了浦東康橋東路，讓其后半段行程換一輛車。市民本以為沒電了只是意外。可他看到，另一輛出租車也在附近停車，把乘客丟在路邊。他還聽到車裡傳來語音提示，大致意思是現在車輛符合條件，返回浦東機場無需排隊。這時他才發覺，所謂的“沒電”很可能只是精心設計的借口。

“無論如何不過線”

4月7日晚，記者來到浦東國際機場2號航站樓一層26號門外的出租車上客點，親身體驗機場出租車服務。記者特地選取了車程約25公裡的張江某人才公寓作為目的地，在工作人員指引下，坐上了一輛滬A××××33牌照的淺藍色出租車。司機在導航軟件設置好目的地后，便啟動出發。

出發5分鐘時，司機用微信向他人發送了一段語音信息，記者隱約聽到，“25公裡左右距離”“我22公裡提前把表抬掉”“范圍有點超，需要把后視鏡的GPS斷掉”。司機還將目的地的導航截圖發了過去，對方回復“可以”。

途中，司機稱，整個行程25公裡，但他必須在22公裡前結束計價，否則“回不去了”。在顯示累計到20.5公裡時，他抬了計價器，金額顯示為71元。他說，還有5公裡左右到達目的地，按經驗估算，大約90元，要求記者支付90元作為車費。記者提出，如此，中間的19元差額無法報銷，他答道，能再開一張發票，距離、金額可由記者定。

隻見司機從車內儲物箱掏出一個帶屏幕的黑色機器，按了一些按鈕后，機器真的打印出一張“發票”，出發時間和剛才的正規發票一樣，下車時間晚13分鐘，距離從20.5公裡變成了29.2公裡，總金額變成了110元，車牌號也變成了滬A××××30。同時，發票上兩個紅章一模一樣，對記者來說，兩張發票一眼辨不出真偽。司機也多次和記者確認，這張110元的發票一定可以“拿給公司報銷”。

這個黑色機器到底是什麼？司機的回答很隱晦，“這是‘票機’，我們跑出租車的，有人專門准備這個東西。有些客戶出差可以報銷出租車票，但又沒打車，想把錢報出來，就需要用‘票機’”。那“票機”吐出的發票是不是假發票？司機則稱：“都是正常的發票。”記者又追問：“‘票機’是不是要藏起來，不能被監管部門看到？”他答道：“確實，說白了不完全正規，但有需求就會有市場嘛。”記者事后將發票拿給專業的財務人員檢查，對方表示，這張110元的發票上，監制章和發票章都看不出問題，如不核實實付記錄，該發票大概率可以報銷。

司機坦白，正是因為機場短途補償機制，他才出此對策，通過提前抬表享受22公裡內免排隊的福利，直接返回機場出租車上客點再接一單。“要不是機場有這樣的規定，我們也不想這樣弄。你想想，排隊至少5個小時，拉一單90元的生意，那我們一天的車輛租金都賺不回來。”他給記者展示了手機頁面，上面顯示已“獲得短途補償資格”。這名司機說，以羅山高架路為界存在一道電子圍欄，出租車一旦駕駛過界，就會失去短途補償資格。“車無論如何也不能開過去。”他透露，遇到“過線”的訂單，只能把車中途停下，跟乘客商量換打另一輛車回家。

但市民的投訴表明，實際情況往往比“商量”更惡劣。最終，司機享受到了機場免排隊便利政策，留給乘客的則是中途下車帶來的不便。

新政策催生新對策

記者從官方公開信息了解到，浦東國際機場的短途補償政策，多年前即開始推行，至今已經歷多輪調整修訂。但每輪調整，都未能徹底改變甩客、賣客的問題。

最初，短途補償的判定機制以返場時間為衡量標准，只要出租車司機接單后在1小時內返回機場，便無需排隊。這樣的機制導致出租車頻頻超速，曾有媒體報道，有的出租車司機行駛30多公裡僅需不到20分鐘，最高時速飆到190公裡。

2013年，短途業務流程調整，由站點調度人員詢問乘客目的地，屬於短途業務的，出租車載客后到指定短途票發放點領取短途票証。在此情況下，不少出租車司機要求乘客配合，謊報目的地，騙取短途票証。2014年底，市交通委更改了短途補償的判定方式，要求司機返回時提供1小時內行程在22公裡內的發票。

2016年，浦東機場又啟用短途GPS管理系統，通過精准追蹤車輛GPS軌跡，於機場緩沖區判定是否符合短途補償要求。

據上海機場（集團）有限公司官網2025年5月消息，市交通委與浦東機場計劃將短途運輸模式“核驗后置”模式轉變為“事中判斷”模式，即在車輛到達目的地並翻動計價器時，實時判斷其是否具備短途資格，取消緩沖區人工核驗環節，短途返回時間計劃從60分鐘延長至120分鐘。

針對這樣的政策調整，一些出租車司機便採取提前翻動計價器的對策，衍生出不規范收費問題。針對GPS劃定的電子圍欄，一些司機則在電子圍欄前中途賣客。

在浦東國際機場P7蓄車場採訪時，一名出租車司機向記者反映，為中途賣客，有司機私下組建了數百人的微信群。浦東機場周邊還漸漸形成了多個“集中換客點”。

除了浦東國際機場，相關部門在虹橋樞紐也推行了8公裡的出租車短途票政策，但由於體量、排隊時長的差異，效果也不盡如人意。4月2日下午，記者在虹橋火車站出租車上客點打車，選定了某6公裡距離的目的地，同樣被司機委婉拒載。

積分制值得借鑒

短途補償政策多輪調整，為何仍無法根治問題？對此，有業內人士表示，原因在於政策的調整一直圍繞著短途距離的判定方式，這樣的改變是“隔靴搔痒”，觸及不到問題的根本。因為這種“一刀切”的判定方式，無論如何微調，總會存在尷尬區段，讓司機不願接受，進而導致各種問題的產生，監管也陷入貓捉老鼠式的被動局面。

業內人士還指出，國內一些地區採取不同方式提高出租車司機對短途訂單的接單意願，比如深圳寶安國際機場的積分制，也許有值得上海學習借鑒之處。

記者從深圳市交通運輸局官方公眾號了解到，2024年10月，深圳機場試行“短途載客獲取積分—積分兌換候客快捷通道”的短途積分解決方案。該方案以15公裡為短途基准裡程，出租車短途行程每少1公裡積1分，每10個積分可預約一次機場快捷優先通道。這意味著，距離越短的用車服務，司機獲得的獎勵積分越多，所獲取的收益也越大。這從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出租車司機對短途訂單的顧慮。同時，對不守規則的司機，則將限制其在深圳機場短途快捷優先通道的預約和通行權限。

4月8日晚，正在深圳寶安國際機場周邊運營的出租車司機馬師傅告訴記者，如今司機們對各類用車需求不再區別對待。積分制出台后，他還未聽說過機場出租車有類似甩客、賣客的情況發生。

那麼，類似深圳的積分制政策，上海可以借鑒嗎？業內人士表示，除了形式可以參考外，上海還需要形成一套成熟的線上管理系統，將全市的出租車公司數據納管。

其實，早在2020年，上海官方就推出了出租車統一呼叫平台“申程出行”，目前全市出租車接入量超過80%。但由於平台對司機並無強制性上線要求，要依托“申程出行”推進更靈活智能的短途補償政策，還需打通全市各出租車公司與各交通樞紐之間的數據后台。專家表示，這也許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為了更有效地管理好出租車服務，這條路值得一試。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鄭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