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護恢復傳統農耕肌理，有機串聯山村田水，更多村民參與鄉村營造

“滬派江南”可以邊喝咖啡邊看稻田

4個首發區預計下月呈現初步風貌，融入現代產業功能，孕育有上海味道的鄉村消費新場景

■今年上海將啟動新一輪鄉村風貌普查，結合古志、古畫、古詩等史料，挖掘更多本土農業生產實踐，並加以保護與活化利用

金山新元村90%以上是基本農田，位置偏、經濟弱，最近卻挖到了寶。在“滬派江南”營造中，專家考証發現，新元農耕肌理正是千年圩田活標本“塘浦大圩”，這是上海罕見的唐末遺跡。

圩田是江南地區先民凝結的農業生產智慧，“水包田、田包村、村包田”是其典型空間特征，至今留存不多。此前，蘇浙兩省發現的傳統圩田先后入選省級乃至國家級農業文化遺產，當地嘗到甜頭，發力農文旅融合賽道。

成功經驗啟發了上海思路。金山新元、鬆江天馬山、崇明富圩、青浦西岑等4個“滬派江南”營造試點首發區加緊建設，預計5月份呈現初步風貌，“水包田、田包村、村包田”肌理將保護修復，整體風貌年底浮現。上海還想走一條不同的路：融入現代產業功能，孕育有上海味道的鄉村消費新場景。

原生營造各展所長

從空中俯瞰，金山新元、鬆江天馬山、崇明富圩、青浦西岑的鄉村，都是有水、有村、有田的格局，乍看相似，細究之下，自然基底和歷史文化各具特色。新元與西岑雖同為圩田，卻氣質迥異，前者的水系農田如棋盤般規整排布，后者湖蕩密布、小島漂浮，野趣更濃。

4個首發區，是在一輪徹底的鄉村調研中，從5萬余張航拍圖中甄別篩選出來的，其風貌肌理最能代表上海鄉村風貌多樣性。因此不能簡單套用同一模板進行開發。

青浦金澤西岑單元首發區面積1.8平方公裡，村落形成六個小島簇群，與河湖林田共生。這裡將優先修復圩田水利與濕地生態，在保留原有格局的基礎上，煥新濕地與農田，適度引入生態休閑、科普研學等功能。

金山楓涇新元單元首發區面積1.52平方公裡，在修復呈現古人治水營田智慧的同時，充分激活這一歷史肌理的當代價值，植入游覽、體驗等現代功能，並設計串聯百年落戧屋、古橋、溇沼濕地等文化地標的旅游路線。

鬆江天馬山單元首發區面積1.36平方公裡，是上海唯一擁有原生山水的地方，在水、田、村格局之上，更添“田繞山”的獨特景觀。此地曾多次出現在古人的書畫詩詞中，孕育出著名的“雲間畫派”。這一區域的營造，圍繞“文化”展開，落地“天馬書社”作為城市客廳讓公眾體驗當地歷史﹔同時改造微景觀，疏通河道水系成網，修復荷塘濕地，重現原有山水肌理。

崇明富圩單元首發區面積2.07平方公裡，保留了上海作為濱海城市的成陸痕跡。歷經圍墾、保坍工程，形成了魚骨狀水網與連片沙洲，也是候鳥遷徙的棲息地。營造中最引人注目的創新，是為鳥而設的“濕地稻田”，打造人鳥共生、江海風貌鮮明的特色空間。

重塑水田村肌理

上海大力發展現代化農業，為什麼還要保護恢復傳統農耕肌理？

“上海傳統農耕肌理是江南地區傳統農業生產實踐的典型代表，兼具文化、生態和生產價值。”上海市規劃資源局鄉村規劃處處長顧守柏說。

以新元村的塘浦圩田為例，其格局以橫豎交錯的棋盤式大水網為骨架，用大堤圍出大片方田，是先民一點點開鑿而成，旱能灌、澇能排。

風貌因水而生，修復改造便從“水”切入。3.5公裡的口字形環村河道成為改造重點。金山新元試點牽頭單位同濟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城市設計研究院副總工程師周宇介紹，改造不是簡單的清淤，而是引入全鏈條的水生態治理理念：一方面提升水質，將水體透明度提升至80厘米以上，並將疏浚的河道底泥再利用，用於抬高岸線、加固河岸﹔另一方面在岸坡上做文章，摒棄城市化的硬質駁岸和標准化綠化模式，對年久失修的杉木樁駁岸進行生態化改造。

河埠頭是村民家門口的小碼頭，淘米洗菜、取水灌溉都離不開它。營造團隊尊重村民的生活習慣，保留並修復了400多個河埠頭，盡管工程量因此翻了幾倍。

營造團隊還計劃貫通濱水步道。過去，河道是村民出行的主要通道，家家戶戶以船代步﹔如今道路通達，河道與河岸反而被用於堆放雜物、搭建違法建筑，成了“灰色空間”。設計師們與村民反復溝通，動員大家讓出一部分空間，步道貫通后，重新成為村民的“公共客廳”。閑置下來的船隻化身為新景觀的一部分。設計師陳玉說，新元因水網穿插、地形限制，部分步道難以連通，團隊便用船來串聯，替代造價高昂的橋梁，反倒成就了一道獨特風景。

肌理修復改變了鄉村營造理念，越來越多村民從旁觀者變成參與者。3年前，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鄉村和生態景觀規劃分院院長陳琳在青浦西岑單元調研時發現，山深村不少村民身懷絕技，種花理園自有一套。營造啟動之后，這些村民匠人被請來做專家指導，和設計師一起商量菜園子的樣式，一改過去設計師統一提供方案與材料的做法。老農民還指導施工隊怎麼修土溝。

陳琳的想法很實在，鄉村風貌本就是村民在長久實踐中自然而然塑造的，理應讓他們參與進來。

參與感體現在一處處細節裡。過去村民修房子，只能買到琉璃瓦、瓷磚等風貌不協調的材料，團隊幫忙聯絡，增加了購買渠道，引入小青瓦、白牆等傳統元素，並通過新材料解決村民擔心的保溫問題，兼顧功能與美學。

“鄉村美學，不是設計師坐在辦公室裡畫出來的，是在地裡‘長’出來的。”陳琳說。

古老智慧連接新產業

9個月前，LV巨輪駛入上海南京西路商圈，在繁華街區掀起一場場景消費的熱潮。在城市遠郊，另一種消費場景正悄然生長。

天馬山是上海陸地最高峰，山腳下層層農田環繞，與古畫《橫雲山庄圖》描繪的山水格局至今仍有七八分相似。每年四月，農民給稻田灌水“泡田”，整片田面化作一面巨大的鏡子，倒映出天馬山的輪廓。

上海市城市規劃設計院天馬山單元三師負責人劉曉嫣偶然發現這一景致后，與團隊反復踏勘，找到了觀賞倒影和環看五山的最佳點位。團隊計劃在田間修建一條小徑，利用現有田埂和農溝，以素土與砂石鋪設，既方便行走，又不影響耕作。

互聯網時代，一個漂亮的觀景位甚至能帶火一個村。“天馬山單元不差人流，需要的是更多讓人停下來、坐下來的空間，來感受當地文化和自然。”劉曉嫣說。天馬山單元周邊3公裡范圍內旅游資源密集分布。通過土地整治、建筑活化、生態慢行道建設，將零散耕地集中連片，改造老舊民居和糧倉，引入鄉村書店、非遺工坊等輕業態，把山、村、田、水有機串聯起來，讓奔著景點而來的人，願意多拐一個彎，走進這片田野。

文商旅體展融合發展，已是大勢所趨。崇明富圩單元決定從“鳥”入手。這裡緊鄰自然保護區，是候鳥遷徙的重要驛站。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人與鳥的關系頗為微妙：村民擔心鳥吃庄稼，保護區怕鳥兒出界受傷，扛著長槍短炮的觀鳥者們則期待一飽眼福。

富圩村新建的濕地化稻田專為鳥類而設——一邊“讓”出部分農田供鳥兒覓食，一邊種上樹廊供它們休憩。鳥兒多了，觀鳥愛好者自然前來體驗消費，生態保護成果便轉化為惠及村民的經濟收益。“觀鳥產業在國際上已發展成熟，是我們重點打造的鄉村升級場景。”同濟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鄉村規劃建設研究院院長欒峰表示，富圩探索的意義不在於單純保護，而在於讓生態本身變成產業。

社會資本也在積極參與。當地農業龍頭企業萬禾農業深度介入，將濕地稻田統一流轉至企業規模化經營，收割時節留存部分谷物作為鳥類食源。萬禾在南邊擁有現代化種羊場，北邊有千畝稻田，結合富圩單元打造，將串聯成一條完整的體驗線路。

“有一天，你可以邊喝咖啡，邊看稻田水牛，牛背上還有一隻鷺鳥。”欒峰說。這個場景，便是獨具滬派鄉村風格的資源產品。

今年，上海將啟動新一輪鄉村風貌普查，結合古志、古畫、古詩等史料，挖掘更多本土農業生產實踐，並加以保護與活化利用。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戚穎璞 束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