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封存標本不做空間復制，上海探索古鎮“三區融合”

古鎮文脈，如何真正“活”起來

上海不隻有摩天大樓、鋼筋叢林，也有小橋流水、古韻悠長。古鎮，是這座國際大都市裡珍貴的文化根脈與特色資源。上海歷來重視古鎮保護與活化利用，近日《上海市歷史文化名鎮保護條例》（以下簡稱《條例》）正式施行，為古鎮發展提供了堅實的法治保障。

《條例》的名稱中雖有“保護”，但在“保護”之外還辟出專章，用12條條文專門論述古鎮的“傳承利用”，涉及非遺活態傳承、旅游業態提升、文物建筑利用、基礎設施改善、商業業態規范等諸多方面。

上海的古鎮保護，從來不是要“封存標本”，而是要讓這些古鎮在發展中“活”起來。活化利用過程中，一些問題難以回避：如何破解“千鎮一面”？如何避免過度商業化？如何讓保護區、景區、社區更好融合？針對這些問題，上海一些古鎮正在堅守文脈底色的前提下走出可持續的活化新路徑。

差異化：如何做到“量體裁衣”

初春，青浦區朱家角古鎮北大街上，背靠漕港河、毗鄰放生橋的江南第一茶樓裡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客人雖多，但茶樓掌櫃江虹蔚卻有“甜蜜的煩惱”：“外國游客越來越多，我們的員工也必須掌握英語會話能力，不然沒法交流。”

江虹蔚告訴記者，這一年來，茶樓換了三次菜單，確保更多老外看得懂、點得對。“光把菜名翻譯成英文遠遠不夠，我們把菜單設計成了套餐制，契合老外的分餐需求，還給每一份套餐、每一道菜品都附上了圖片，確保外國游客看一眼就能直觀了解菜品。”

江南第一茶樓的改變，是朱家角“中國古鎮入境游第一站”品牌持續打響的縮影。打造具有自身特色的品牌IP，朱家角古鎮已在實踐。破除“千鎮一面”，一直都是古鎮活化利用的重要命題。《條例》也明確指出，本市堅持以傳承利用促進歷史文化名鎮保護，要“打造歷史底蘊豐厚、特色鮮明、活力多元的歷史文化名鎮”。

“特色鮮明”，首先要告別“流水線式”開發，回歸自身肌理與文脈，不能隻做空間復制，不做文化解碼。

上海的古鎮是特色鮮明的。華略智庫主管合伙人、長三角研究院院長夏驥告訴記者，和其他地方的古鎮不同，上海的古鎮依托的是超大城市的各種“流量”資源，是面向全球講好中國故事、展現江南文化的重要平台。“縱觀‘紐倫巴東’等世界頂尖城市，都有豐富的文化遺產，而上海的古鎮可進一步為建設國際文化大都市提供支撐。”

另一方面，上海的古鎮本來就有豐富的形態。上海的11個中國歷史文化名鎮，有的在郊野地區，有的在快速城市化區域，有的在“五個新城”核心區。華東師范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文化與旅游系主任吳文智教授長期關注古村鎮保護、開發與可持續發展。他告訴記者，上海每個古鎮都有獨特的地域文化，差異化發展不是“刻意造景”，而是要把古鎮的成長基因、歷史文脈和當代的發展敘事結合在一起，這是古鎮活化利用的關鍵。

這種“量體裁衣”實現差異化發展的思路，在上海多個古鎮已有所探索。比如“橋鄉”金澤，鎮域內河港縱橫交錯，湖塘星羅棋布，密集的水系網絡直接塑造了“橋橋有廟、廟廟有橋”的橋廟文化，和同屬江南水鄉的烏鎮、周庄等有顯著區別。基於此，金澤鎮正依托現存宋元明清七座古橋、“兩街夾一河”等不可復制的歷史標識，打造以古橋為核心、以水系為脈絡的特色品牌。

嘉定南翔則在2024年推出古鎮旅游發展提升規劃，打響“中國國潮第一鎮”古鎮文旅品牌，以“國風”“國韻”“國潮”為核心理念設計的一系列文旅品牌橫空出世。如今的南翔古鎮，既有古鎮韻味又有時尚風情。走進南翔古鎮的主入口，可以看到古色古香的江南傳統建筑外牆上“趴”著一隻碩大的動漫小籠藝術裝置，不僅憨態可掬還“冒著熱氣”﹔原創IP人偶“包小龍”和“包小花”，同樣吸引了不少年輕人拍照打卡。商業化：怎樣實現“有所不為”

《條例》第30條提出，相關主體應當組織制定歷史文化名鎮商業業態導則，對業態規劃布局、功能定位、轉型升級等予以指導、規范，防止過度商業化。

“過度商業化”關鍵在於“度”的失衡，即商業開發超過了古鎮的承載能力，或者商業邏輯凌駕於文化價值之上，導致古鎮核心魅力喪失。“一言以蔽之，就是商業蓋過了文化，游客蓋過了居民，賺錢蓋過了保護。”有業內人士認為，《條例》的施行將賦予上海古鎮因地制宜發展業態的自主權。

吳文智告訴記者，古鎮活化利用不能隻有商業邏輯，更要有文化邏輯，在空間利用方面不能全部都開發成市場化的商業空間，應該保留一部分文化展陳、公共休閑類的空間，打造更加舒適的文商旅體展融合場景，這樣才能更好發揮古鎮的整體價值。

夏驥建議，除了由古鎮屬地的區政府編制商業業態導則，也可引入成熟有經驗的商業開發主體對古鎮業態進行整體盤活，“比如蟠龍新天地的開發經驗，可以適度推廣到其他古鎮的商業開發中”。

為了防止“過度商業化”，上海古鎮已在行動。浦東新區新場古鎮，此前販賣咸肉、肉皮、海鮮、臭豆腐的店鋪零星分布，不僅帶來油煙、環境衛生等問題，也影響古鎮申遺工作推進。“野蠻生長”的模式，既不利於商戶自身長期盈利，也阻礙了古鎮整體業態品質提升。

為破解這一問題，新場鎮職能部門廣泛征求商戶、房東意見后制定了“開店指南”，明確列出開店的“正面清單”與“負面清單”，文化創意、非遺體驗、特色美食、國風國潮和高端民宿等業態被鼓勵入駐。截至目前，已有30余家計劃經營臭豆腐等同質化業態的商戶被勸退。

青浦區古鎮保護開發品質提升工作專班辦公室工作人員朱明亞告訴記者，目前朱家角古鎮也已制定實施《古鎮業態准入管理辦法》，成立了古鎮業態准入專家評審委員會，對新申請入駐的業態試行准入管理機制，以此篩選適配古鎮氣質的文旅項目與特色業態。

“業態導入需要因地制宜。烤魷魚、臭豆腐可能更適合流動攤位、更適合夜市經濟，對古鎮景區來說可能不太適合。朱家角古鎮核心景區要引入哪些業態，我們一直在研究，后續會推動各類資源向文旅新業態、消費新場景聚焦。”朱家角鎮景區管理辦公室主任徐留春說。

需要指出的是，商業化本身並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怎麼商業化。這方面，楓涇古鎮的探索或可借鑒。

毗鄰上海樂高樂園度假區這樣一個世界級主題樂園，楓涇古鎮不與之爭搶游客的白天時間，而是全力承接樂園溢出的夜間消費與住宿需求，比如主動優化連接古鎮與樂園的交通路網，旨在將兩個高流量節點無縫串聯，還新引入多家品牌酒店。這樣一來，“游在樂園、吃住在古鎮”的差異化分工就拉長了游客的停留時間。

一體化：何以把握“精細平衡”

“每當走過瑚瑎港時，我都會久久佇立。老屋依舊挺立，只是大門和窗櫺已有新建材支撐。瑚瑎港的老屋，你的故事像一枚印章，永遠印在我的心裡，刻進我的記憶裡。”

78歲的朱家角本地居民吳玉泉熱愛寫作，無數次在筆端流露出對故鄉的熱愛。在這篇名為《瑚瑎港的老屋》的文章裡，他深情回憶了自家位於瑚瑎港（朱家角鎮東湖街、西湖街的舊稱）的老屋的故事。“我們對景區開發的態度很復雜：一方面，所有的古鎮居民都希望享受到現代文明﹔另一方面，這裡是我們的‘血地’，即便老屋已不適合居住，我們也不舍得拋棄。”

這樣的復雜感受並非個例。朱明亞告訴記者，在有些地方，古鎮的開發邏輯是把原住民遷走，然后把老房子修繕一遍后招商開店，“景區裡，零星幾個‘原住民’都是NPC的角色扮演。上海古鎮不一樣，以朱家角為例，至今還居住著近2000名本地居民。這樣的古鎮才是‘活’的”。

吳文智告訴記者，在“活化利用”的過程中，不能把古鎮單純理解為“商業綜合體”或“旅游景區”，而應是一個復合的社會生態系統。“保護和活化利用的目標，應該是通過商業開發、文化傳承、空間綜合利用等方式，在既有歷史風貌和建筑空間的‘舊瓶’中裝入讓游客和當地居民都能感到舒適的生活方式，找到一種精細平衡。”

《條例》明確，“歷史文化名鎮傳承利用應當尊重當地居民的生活方式，保障當地居民的合法權益”。不過，要讓歷史空間與當代生活日常實現“一體化”並不容易。這不是簡單疊加，而是治理協同、空間共享、利益共贏的大課題。

比如，如何管理古鎮范圍內快遞員、外賣員的電動自行車，就是一個現實的棘手問題。徐留春告訴記者，在聽取多方建議、多部門綜合治理后，目前朱家角古鎮核心景區每日9時至17時禁止電動自行車進入，其余時間開放，鎮裡還專門建了好幾個配備安全充電設施的車棚。“基本在居民商戶的便利度和游客的體驗感、舒適度之間取得了平衡。”

另外，要實現保護區、景區、社區“三區融合”，需要探索全新的開發模式和機制，要“鼓勵當地居民以房屋、資金入股等多種形式參與歷史文化名鎮傳承利用活動”。在楓涇古鎮，一種名為“眾創入鄉”的模式近年來為古鎮活化利用開拓了新思路。

在楓涇，部分鄉村通過村企聯建的合作模式，統一收儲改造村內閑置的農民宅基地和集體建設用地，搭建創業平台、完善配套服務，吸引各類人才創業。對於城市中的文創、科創類小微企業而言，這裡租金低廉、稅收政策優惠﹔對古鎮居民來說，閑置資產變成了現金流，還帶來了客流。近來，楓涇鎮進一步深化“眾創入鄉”，引入了直播電商、智慧農業等新業態，為古鎮帶去源源不斷的“流量”。

誠然，在古鎮“三區融合”的過程中，還有不少問題亟待解決。採訪中記者了解到，上海部分古鎮有古建筑但“看不到”游客，因為屬地政府為解決本地居民居住問題沿河建了一批簡易附屬用房，客觀上破壞了古鎮建筑的原有肌理﹔基礎設施維護資金短缺，缺乏更高層級專項支持，導致古鎮核心區通不了燃氣，只能用液化氣鋼瓶，客觀上限制了餐飲等業態發展﹔治理機制有待完善，市場化和社會化力量參與度仍不高等。

吳文智建議，在解決這些問題時，可以探索一些創新的、突破性的舉措，比如《條例》明確“支持在符合保護要求的基礎上利用文物建筑、歷史建筑開設博物館、美術館、陳列館、紀念館等”就是可喜的嘗試。古鎮活化利用，需要找到商業、文化、旅游與生活的平衡點，讓古鎮的社會生態系統更健康地運轉。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茅冠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