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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東︱大山裡的“遠光狗”:周仕陽對抗兩種“偏見病”的18年

人民日報中央廚房-大江東工作室 姜泓冰 陳欣越
2026年03月23日13:54 | 來源:人民日報客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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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周仕陽,是不久前在苗嶺深處,與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主任張文宏團隊走訪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縣傳染性及重症肺結核集中收治中心之時。這位膚色黝黑的主治醫師,看上去就像地地道道的山裡漢子。

“華山醫院是我們感染科醫生向往的殿堂,特別感謝張老師的對口幫助!”周仕陽與張文宏握手時憨厚地說。張文宏笑著承諾:“歡迎你去上海,參加下一期華山醫院組織的培訓。我在上海等你,咱們一起想辦法對付結核。”

后來才知道,這位山裡醫生,最先對付的,是比結核病更“可怕”的麻風病。

2025年,貴州已連續10年保持以省為單位基本消滅麻風病狀態,並建立起監測防治體系。在結核病防治方面,貴州“一老一小”重點人群篩查面積正在擴大,隔離治療轉陰率得到提高,耐藥患者納入治療及成功率全國領先。兩種曾讓人聞之色變的疾病,正從貴州慢慢退卻。

這份功德中,有周仕陽的一份貢獻。

從2008年至今,18年了,周仕陽既是黎平縣朝陽醫院的醫生,也是麻風村的居民、護士、流調員,人們叫他“周大夫”,還是休養員口中最親切的小“崽”。2024年,麻風村運轉穩定,周仕陽接手了黎平新建的傳染性及重症肺結核集中收治中心,又成了隔離治療的結核病患者的親人。

為了自己“失業”而奮斗

“2006年,他第一次來看我。和我們同吃同住快二十年了。”

“麻風病人身上會飛出‘麻風虫’,特別快要斷氣的時候,但周大夫不怕。他還和我們去抬過死去的麻風病人。”

2025年年末的夜裡,黎平縣朝陽醫院的休養員和醫師圍坐小酌。休養員老楊多喝了幾杯,激動起來,拍著桌子喊。

周仕陽笑著糾正:“你啊你啊,哪有什麼麻風虫!”

在深圳工作的周仕陽,20年前第一次隻身出現在黎平縣口江鄉銀朝村雷嶺坡腳的麻風村做調研。這裡地處偏遠,上世紀50年代曾是黎平縣麻風病人集中隔離管理點,80年代才轉為麻風病人的康復療養機構,幾乎與外界隔絕。除了少數本地侗族醫生,鮮有“外面的人”踏足。突然多出一張陌生面孔,村民們都記得清楚。周仕陽有些酸楚,有的麻風病休養員四肢殘缺,爬著走路。雖然有朝陽醫院的關照,但村內無藥品、無器械、無殘疾人康復用品,也沒有管理和醫務人員常駐。

一次短暫的探訪,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轉折。

2008年,他辭去深圳的工作,考入朝陽醫院,此后再沒離開過黎平。

2008年進村時,他的行李隻有幾件日用品和一袋醫學書。當時的麻風村有休養員128人,隻有周仕陽一個醫師。他要安排患者和休養員體檢,開展針對麻風后遺症並發症的功能鍛煉與處理,防治老年人常見病、多發病﹔同時也要做護士護工,包攬打針、輸液、清創、換藥等。

為病人清創換藥。周仕陽提供

得知有醫師來駐村,休養員很欣喜,也擔心:“周大夫,你能待多久?”

他一呆就是17年。在麻風村長住的休養員,大多是沒有親人照料的老人。漸漸地,老人們叫他“小周”,或者直接叫“崽”。在那片被偏見隔離的孤島上,他成了128位老人的依靠,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親人。

麻風村遠離市區,沒有網絡,爬上山頂才能接收手機信號。在與世隔絕的麻風村,周仕陽一邊工作,一邊在職學習,完成了藥學、臨床醫學、預防醫學專業的本科層次學歷教育,陸續通過執業醫師、執業藥師、主治醫師考試,發表了6篇期刊論文。

周仕陽在麻風村的部分學習材料。周仕陽攝

大山深處,交通不便,他與妻子相隔271公裡,一次往返需要三四天。起初,周仕陽與愛人常常幾個月才能見一次面。“還好老婆大人一直很支持。”周仕陽的臉上浮起笑意。

周仕陽邊給老人們診療,邊跑項目、拉資金,逐步提高麻風村生活質量,建起麻風村醫療隊伍。2019年,朝陽醫院被中國麻風防治協會評為全國先進麻風院村,周仕陽獲評全國先進個人。如今,麻風村修了路,通了水電,建了樓房,種上果樹,成了人人安居的“幸福村”。

17年過去,休養員陸續辭世,村裡隻剩50余人。“我隻希望,朝陽醫院中的每一位麻風病人或休養員,面對死亡時都能夠坦然、體面。我能握著他們的手,讓他們走得安心。”周仕陽說。

如果有一天,麻風病被徹底消除,麻風村走入歷史塵煙,朝陽醫院裡再沒有需要他握手送別的老人,周仕陽笑,我為自己“失業”的那一天奮斗。

走進結核病房,讓“林黛玉”們走出憂郁

由於周仕陽工作出色,2024年,組織安排他以聯絡員身份著手黎平縣傳染性及重症肺結核集中收治中心(以下簡稱收治中心)組建工作。同年8月,中心開始接收結核病人。

黎平縣曾是結核病高發區。2022年,縣政府發布《黎平縣傳染性及重症肺結核患者集中住院治療工作實施方案(試行)》,指出農村患者還存在公共衛生意識較差,按時服藥的依從性低,部分患者居住較遠、經濟困難等問題,居家治療效果不明顯,導致治愈率低,復發率和耐藥率高。

為降低肺結核病傳播,防止因病致貧、因病返貧,黎平縣推廣以實施傳染性及重症肺結核患者集中住院治療為核心的綜合防控管理模式。肺結核集中收治中心建設是方案的核心舉措。收治中心設有營養中心、健康教育宣傳室、圖書角和運動場所,免費為患者提供住宿和餐飲。

在麻風村朝陽醫院擔任負責人時,周仕陽就關注結核病防治,也曾想過,結核病是傳染性疾病,是否能通過類似於麻風村的隔離辦法阻斷傳播?他終於有了實踐機會。

在收治中心,周仕陽負責對平穩期結核病患者集中隔離治療,對患者開展健康教育,每天“送藥到手、看服到口、咽下再走、吐了補服”,督促患者服藥。病人病愈離開,他堅持隨訪,防止復發。他還負責對鄉鎮衛生院輪轉到收治中心的醫師業務培訓,包括結核病的用藥治療與管理。而收治中心食品和藥品採購、營養餐搭配、患者居住情況等環節,他都要操持……有時隔離病房水管堵了,他也馬上拿起工具維修。工作繁瑣,每天進出隔離病房十多次。每次都要洗手消毒,他的雙手因為反復搓洗而大塊脫皮。

周仕陽從不抱怨。“必須每個細節都照顧到,才知道問題可能出在什麼地方,對不對?”他笑說。

結核病收治中心的患者年齡涵蓋中老年和青少年。在病原學陽性肺結核患者痰菌檢測結果轉陰之前,周仕陽要說服他們每天配合服藥,“這是最大的困難”。

跟諸多患者打過交道,他認為,所謂“管理”,歸根結底還是要靠關懷。有位14歲女孩,入院時骨瘦面白,高熱咳血,肺部影像出現大范圍白色樣病變,常常神情郁郁,周仕陽打趣稱她為“林黛玉”。治療初期,“林黛玉”情緒抗拒,不願進食、服藥。周仕陽和其他醫護人員陪她打游戲,拉近距離。隨著症狀緩解,她逐漸建立信任,開始主動配合治療,叫周仕陽“伯伯”,叫護士“姐姐”。

2024年10月,經過40多天治療,“林黛玉”康復出院。看著“林黛玉”紅潤起來的面容,周仕陽心生感慨,寫下長文紀念“林黛玉”出院。文末的語氣仿佛家中長輩:“希望你好好吃飯,好好讀書,未來做一個不辜負自己內心的人。”

周仕陽手寫各種結核治療藥品介紹,向患者們科普相關知識。 陳欣越攝

周仕陽與張文宏,兩位傳染科醫生的惺惺相惜

周仕陽放不下麻風村,常常兩地往返奔波。在他心中,結核病收治工作帶來新的責任,但麻風病防治仍是他的主業。2025年10月,等到結核病收治中心運轉平穩,鄉鎮衛生院的醫師都完成系統培訓,周仕陽又回到麻風村長駐,繼續未竟的事業。

周仕陽認為,麻風病和結核病雖是兩種不同傳染病,但同屬分枝杆菌,存在相通之處。在基層醫療工作中,各種疾病的診療往往分不開。周仕陽說起前輩醫師“既做麻風又做結核”,強調這些病在病原學和防控邏輯上的共性,“了解了麻風杆菌,再去看結核杆菌,就會理解得更全面。”

他特別關注收治中心運轉的社會效益,希望通過收治中心的診療和科普,讓公眾減輕對結核病的恐懼,“這個意義遠遠高於單個患者的治療。”

這與周仕陽在麻風村的經驗有關。他說,麻風病不僅是傳染病,更是社會認識不足導致的“偏見病”。自1987年起,貴州在全省范圍內推廣利福平、氨苯砜、氯法齊明聯合化療方案,麻風患者治愈率顯著提高、復發率降低。開始規范聯合化療后,通常1周內傳染性就會降低,治療滿1個月后基本不再具有傳染性。然而,在當地傳說中,麻風病人攜帶有“麻風虫”,一旦飛出就會傳染,導致黎平麻風病患者常被親人拋棄,即便康復也難以重新融入社會,只能終身留在麻風村。

為了消除外界的恐懼,周仕陽與麻風村村民同吃同住,清創、排膿、換藥時也不戴口罩和手套。“對疾病恐懼是人類根深蒂固的本能。我想通過自己的行動,用科學的方法,改變這種排斥和恐懼。”他說。

在社交媒體平台,周仕陽細細分享自己的醫療工作日常:患者康復出院,他寫打油詩贈別,“念念不忘肯德基,醫護全力滿足你,敬請加強飲食廣,身強體健排第一”﹔過年時,妻子炸了南瓜餅看望麻風村老人,老人們打趣說這是“周醫生家的‘老婆餅’”﹔水源斷流,他與休養員一起開辟新水源,在平台滿意地感嘆,“感謝我們全體村民的通力合作”.......他筆下的溫情,使傷痛都變得柔軟起來。

周仕陽的微信名是“一條遠光狗”。“要慢慢消除公眾對麻風病的歧視,讓人們少一點誤解,多一點理解。”他打趣說,“我就像一條狗,走到哪兒,叫到哪兒。千百年來的偏見不可能一代人就徹底消除,但總有一天會消除。我願意是一條追逐遠光的狗。”

這條路上,周仕陽並不孤獨。

2025年初夏,周仕陽在收治中心迎來張文宏帶領的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團隊。圍繞診療流程、住院隔離管理和鄉鎮醫生培訓情況,周仕陽詳細介紹當地在結核病“防、治、管”一體化方面的探索。基層醫療機構推行的“全程直視下督導服藥”模式,以及與上海國家傳染病醫學中心團隊建立的遠程聯動診療機制,得到了專家肯定。

如何與患者溝通,哪些環節最容易流失病人……周仕陽與張文宏談得格外細致。問答之間,細節底下,埋藏著兩位傳染病醫生對疾病防控的共同理解:傳染病從來不隻發生在肺部或皮膚上,它也發生在人與人的關系中,發生在制度是否嚴密、溝通是否到位的縫隙裡。那些關於“麻風虫”的傳說,那些對結核病的恐懼與躲避,並不比病菌更容易清除。

周仕陽與張文宏,一位傳染病專家與一位基層醫生間的默契握手。 姚雨禾攝

總在傳染病的第一現場奔走,周仕陽並不將之視為孤獨的堅守,“我不過是嵌在國家防疫體系中的一顆螺絲釘——人員是各個醫療結構抽調,資金是政府財政提供,技術是由省州指導……”

這顆“螺絲釘”見証了貴州麻風病基本消滅,見証了黎平傳染性及重症肺結核集中收治中心從無到有。疾病在退卻,制度在完善,大山之中,遠光未滅,周仕陽腳下的路仍在向前延伸。

(來源:人民日報中央廚房-大江東工作室)

(責編:沐一帆、軒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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