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1平方米裡,種下一束光(大國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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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①:改造前的房間。 |
老舊的窗框擠進一束完整的陽光。
在這間被稱作“追光小屋”的11平方米裡,改變的不僅是牆面的顏色,還有一個孩子挺直的脊梁與看向未來的眼神。這種改變,像是一場靜悄悄的破土。
在上海這座繁華都市裡,在那些被時光遺忘的老舊小區中,很多個像16歲的小淵(化名)一樣的困境青少年,正在窄小的縫隙裡尋找向上生長的力量。而“追光小屋”,便是投向那道縫隙的第一縷晨曦。
蜷縮的夜
小淵的家,在上海市閔行區的某老舊小區。這裡的樓梯間狹窄且陰暗,牆皮褪得東一塊西一塊。脫落處被新抹的膩子粉填上,白色新痕與泛黃舊牆湊在一起,像打了補丁的舊布,潮悶的塵土味裹在空氣裡,那是屬於老建筑、帶著歲月沉重的獨特氣味。
推開家門,迎接小淵的同樣是破舊雜亂的景象。兩居室裡擠著祖孫三代,儲物間堆滿舊家具和雜物,牆上黑黢黢,窗戶蒙著灰,空間格外局促。
小淵沒有自己的房間。客廳一角臨時搭的床鋪,是他的“床”。每到夜晚,這裡既是家人進出的通道,也是他的“棲息地”,於他而言,隱私成為一種奢侈。
寫作業時,他只能趴在餐桌上。奶奶做飯時彌漫的油煙會扑到他的作業本上﹔家人走動與談話聲,像是不間斷的背景噪聲,粗暴地打斷他的思路。
“那時候總覺得吵,學不進去。”小淵低聲說,仿佛在翻動一段並不愉快的底片。
他特別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學習空間。
小淵的成長之路較為坎坷。父母離異后,母親失去聯系,父親也長期缺席。年邁的爺爺奶奶成了他僅有的避風港,他們辛苦地將小淵拉扯長大。
長期缺乏獨立空間和父母的穩定關愛,讓小淵生出了一種近乎偏執的保護色。奶奶回憶起那段日子,聲音帶著哽咽:“這孩子以前怕同學知道家裡條件不好被人瞧不起,哪怕是夏天出門,也要把口罩戴得嚴嚴實實,把自己封閉起來。去學校也不願意與人多交流,沒什麼朋友。”小小的口罩,是他試圖隔絕外界目光審視的“盾牌”。
2024年2月,閔行區青少年事務社工朱曉燕第一次走進這個家。
“心都揪緊了。”她清晰記得當時的場景。在嘈雜的客廳裡,她看見一個沉默的少年,他的世界似乎被壓縮在餐桌與臨時鋪位之間。作為一個有著多年工作經驗的社工,她見過許多困境青少年。她敏銳地察覺到,小淵的沉默不是天生的,而是一種自我防御。
了解情況后,朱曉燕明白:單純的心理疏導如果脫離了物理環境的改善,效果終究有限。於是,她協助這個家庭向上海市團組織申請了“追光小屋”項目。“一個安穩的空間不僅是生活需求,更是心理安全感的基石。”朱曉燕的話點明了后續所有改變的起點。
第一束光
“追光小屋”項目的初衷,並非簡單刷牆擺家具,而是更重視融入孩子的心願。改造針對居住功能混雜、隱私保護不足等普遍問題,通過靈活隔斷、定制家具等,普遍實現分房、分床,並結合家庭特點搭配色彩和軟硬件。
改造前,團組織工作人員、社工和設計師多次上門溝通。聊到需求時,小淵小聲地說:“我想要將儲物間改造成我的房間。房間要亮一點、清爽一點,再有張寬大的書桌,可以鋪開我的書本和卷子。”
設計師團隊將改造圖紙展現給他們看,仔細解釋每一處設計。“改造時讓我參與空間規劃,這才有了‘家’的歸屬感。”小淵后來坦言,在這個家裡,他第一次擁有了改造小屋的主動選擇權。
改造啟動了。牆面刷新為清爽的米白色,換上通透的新窗與藍色窗帘﹔靠窗處定制了寬大書桌,配備可調亮度的護眼燈和人體工學椅﹔定制衣櫃與床底抽屜式收納箱,讓雜物各歸其位。
20多天后工程完工。小淵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推開房門,他站在門口愣住了:陽光打在米白色的牆面上,藍色窗帘隨風輕擺,與窗外的景象相映成趣﹔寬大的書桌上放著嶄新的台燈,床邊的書櫃整齊碼放著書籍和航天模型。
小淵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走近書桌,摸了摸桌面,又摸了摸軟軟的床榻,轉身抱住奶奶:“奶奶,我終於有自己的房間了,這裡太舒服了!”奶奶站在一旁,笑著說:“舒服就好,以后要好好讀書,奶奶陪著你。”
住下后不久,奶奶還特意買了幾盆綠植放在窗邊。小淵在做完作業休息之余,不忘給它們澆水,他總忍不住對奶奶說:“房間裡有陽光、有綠植,真好。”
據介紹,“追光小屋”項目自2023年啟動以來,以“一方書桌、一張床鋪、一間靜室”為起點,通過精細化改造,改善居住條件,促進孩子們學習習慣、心理健康、家庭關系乃至人生軌跡的積極轉變。
吹散迷霧
“追光小屋”項目不僅注重“一屋一策”的硬件改造,更強調“一人一檔”的跟蹤幫扶。
“比物理空間改造更重要的,是幫助孩子建立內心深處的自信。”朱曉燕深知,小淵的沉默寡言,根源是長期缺乏父母關愛所導致的安全感缺失。
初次溝通時,面對低頭不語的小淵,她沒有追問,而是通過“情感交換”的小游戲,主動分享自己的經歷。她換位思考,告訴小淵:“父母的選擇並不是你的錯,每個人都有權利追求自己的生活方式。”起初,小淵只是低頭,安靜地聆聽。漸漸地,他抬起頭,眼神有了變化。他開始主動提問:“那你小時候遇到不開心的事會怎麼做?”再后來,他開始分享學校的事,兩人的溝通越來越順暢。
為了緩解焦慮,朱曉燕教給他“泡泡呼吸法”:“像吹一個特別大的泡泡那樣,先慢慢地、深深地吸氣,再輕輕地、緩緩地把氣吐出去,想象所有不開心都隨著那個泡泡飄遠、消失。”這種具象化的想象,幫助小淵在遇到困難時,排解他內心的焦慮。
朱曉燕還送給小淵一本《情緒日記》。有一次,小淵向她傾訴,懷疑兩位同學在背后議論自己。那種敏感的自尊心讓他想跟兩位同學絕交。朱曉燕先耐心傾聽他的委屈,再引導他回溯事實、分辨誤解。最終,小淵在學校主動與同學坦誠溝通,澄清了這場因同學表述不清引發的誤會。
“懷疑隻會把人關進黑屋子,而溝通,是拿到鑰匙的第一步。”他在日記中寫道。
改變的不只是小淵,還有奶奶。朱曉燕細心引導奶奶改善與孩子的溝通方式,用鼓勵替代說教。“以前我總愛念叨‘不好好讀書以后怎麼辦’,孩子一聽就煩。”奶奶回憶。如今她會說:“這次比上次有進步,咱們慢慢來。”
潛移默化中,小淵的成績漸漸有了起色﹔晚飯后,他會幫忙洗碗,甚至打掃樓道。
最讓奶奶欣慰的,是小淵由內而外煥發出的自信與開朗。那個曾習慣用口罩將自己與外界隔開的少年,如今已能坦然以笑臉示人。在周末團建活動中,他結交了新朋友,回到家興致勃勃地與奶奶分享新鮮事。在學校,他的朋友也漸漸多了起來——放學后,常有同學來電:“小淵,今天老師布置了哪些作業呀?”
親情的回歸更給了小淵溫暖。
改造后不久,在朱曉燕的協調下,小淵的媽媽開始來看望孩子。春節期間,媽媽接他回家住了幾天,臨走時還塞給他紅包,叮囑他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這孩子懂事,用零花錢出去買飲料,總不忘給我們也帶上一瓶。他還說,等他長大后工作了,拿到第一個月工資要給我買個大鐲子。”奶奶說起時,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微光成炬
春日午后,陽光透過窗戶洒在寬大的書桌上,小淵端坐在書桌旁,安安靜靜地寫著作業。見到有人進來,他笑著跟記者打了聲招呼,“叔叔新年好!”——一年前習慣性地躲閃和語塞,儼然不見。
當被問起未來的心願,小淵放下手中的筆,望向窗外,眼神格外堅定:“我想考上好高中,以好成績回報我的家人。”頓了頓,他嘴角揚起微笑,“也希望爺爺奶奶身體健康。”
如今,為備戰中考,他的生活節奏變得忙碌而充實。寒假期間,他在家邊復習邊寫作業,每周末還會參加“愛心課堂”活動——這是由大學生志願者免費為有需要的學生提供一對一的助學輔導項目。社工建立三方小群,以保障在線輔導活動的開展。通過視頻,小淵跟著志願者老師專攻他本來薄弱的英語科目。遇到不會的題,他會拍照發到群裡,總能得到志願者老師的詳細講解。這份跨越屏幕的陪伴與指引,正一點一滴地填補著知識的缺口,也讓他奔赴未來的腳步邁得更加扎實。
據統計,2023年至2025年,“追光小屋”項目累計完成改造超1000間,惠及近1300名未成年人。受助對象身心健康與社會交往能力明顯改善。
共青團上海市委相關負責人表示,下一步將結合上海市青年發展“十五五”規劃編制,推動建立常態化、制度化的青少年民生問題解決機制,實施更具針對性的幫扶措施。
“我們關注困境青少年等‘沉默的少數’,通過‘追光小屋’項目,用心用情筑牢民生底線。”這位負責人說。
對於小淵而言,那間11平方米的小屋,不再是四面牆和一個屋頂——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擁有的一束光,照亮了一張書桌,一張床,一個正在悄然生長的未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13日 1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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