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上海頻道

美國分子遺傳學家杰弗裡·弗萊德曼——

人類的胖瘦早就“寫”在基因裡(走近科學大咖④)

本報記者 曹玲娟
2025年12月24日00:31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小字號

  深耕肥胖研究30年、“瘦素”的提出者、曾獲“醫學諾獎風向標”——拉斯克獎的美國分子遺傳學家杰弗裡·弗萊德曼長啥樣?這位“瘦素”之父其實身形高大寬厚,黑框眼鏡,溫文爾雅,一頭短短的花白卷發,窩在沙發裡。

  前不久,他剛剛斬獲了2025年阿爾巴尼醫學中心獎,這份認可正來自他的母校。幾十年前,還是醫學生的弗萊德曼收到權威學術期刊《臨床研究雜志》(JCI)的評審意見:“此篇文章不應在本刊甚至任何地方發表。”當年這位沮喪的醫學生不會想到,自己事實上具備成為杰出科學家的天賦。

  弗萊德曼的大半生都在研究一件事:人類的胖瘦也是一種“天賦”,早就“寫”在了我們的基因裡。既然如此,后天的努力能在多大程度上有用?節食減肥合理嗎?“我”為什麼就是管不住深夜的嘴饞?

  

  肥胖的主因不是“懶”

  為什麼有的人光吃不胖,而有的人越吃越餓、越吃越胖?杰弗裡·弗萊德曼通過雙胞胎對比研究發現,同卵雙胞胎在體重上的相似性顯著高於異卵雙胞胎——說明基因影響巨大。基因對體重的貢獻佔比高達70%至80%,僅次於身高。這意味著,每個人的體重區間在很大程度上是先天設定的。

  弗萊德曼最主要的研究貢獻,是發現脂肪細胞會分泌出一種激素,並將其命名為“瘦素”(leptin)。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瘦素會向大腦傳遞能量信號——脂肪越多,瘦素越高,從而抑制食欲﹔脂肪減少,瘦素下降,人就會更想吃東西。大多數肥胖人群並不是瘦素缺乏,而是瘦素抵抗,也就是大腦對瘦素的信號並不敏感。

  這就解釋了節食減肥的局限性:瘦素下降會引發強烈的飢餓感,大腦將這種狀態視為“能量危機”,並通過增強飢餓、降低代謝等方式讓體重回到“設定點”。弗萊德曼形容這種飢餓“幾乎像口渴時想要飲水的欲望那樣強烈”。

  談到“饞”與“餓”,弗萊德曼寬慰道,這其實不必太擔心。“我們吃東西,是為了獲得能量來維持生命、運動、思考。飢餓和飽足的信號多半是無意識的生理反應,而不是我們能完全控制的。當你覺得‘饞’的時候,也許只是給身體發出的自然信號貼上了一個情緒化的標簽而已。”他說。

  弗萊德曼嘗試緩解人們的體重焦慮。每個人的體重都圍繞一個大約4.5-6.8公斤的區間波動,對於伴有健康風險的肥胖者,即便是適度減重,“將體重維持在區間的下限”,也能帶來巨大的健康益處。

  當被問到是否有一套個人的身材管理策略,弗萊德曼笑出了聲,搖了搖頭:“我倒是希望我有。”他希望自己也能再瘦一些,“我和其他人一樣都面臨著減重困難。”說起對食物的喜好,這位儒雅的科學家表示酷愛熱辣口味的美食,尤其是中國的湘菜。

  從行醫到奔向科研事業

  弗萊德曼從小在美國紐約郊區的小鎮長大。在家人的觀念裡,最高成就是當醫生。循著家人所期待的軌跡,23歲的他取得了臨床醫學博士學位,並完成了3年臨床培訓。可他越發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志向並不在此。

  陰差陽錯,弗萊德曼被迫開始他的“gap year(間隔年)”,又正巧一個教授推薦他進入一間實驗室。“我當時的計劃是隻做這一年研究,之后就回到醫學界行醫。但在那一年,我發現自己熱愛醫學研究,勝過做一切事情。”他說。那時的他並不確定自己能否在科研方面有所成就。研究的早期,他甚至一直保留著醫生的兼職工作。但弗萊德曼仍然奮不顧身地奔向那個看似渺茫的科研目標。

  弗萊德曼回憶著,遙望30多年前躊躇不定的自己。就在這時,他遇到了人生的伯樂。教授馬丁·裡薩克敏銳地發現了他的天賦,斬釘截鐵地告訴他:“我真的覺得你應該做科研,而不是行醫。”提到這位教授,他的眼裡滿是感激:“有時候別人會比你自己更早發現你的天賦。”

  這位科學家沒有將學醫時光看作是一種浪費:“醫生的訓練通常是從整體上看待生命體。”臨床實習的經歷讓他更傾向於探索與整體有機體相關的科學問題,最終指引他走向了“瘦素”的研究。

  “如果你抵達了想去的終點,那麼沿途的一切經歷都是有價值的。就算它們也許和你最初的預期不一樣,但無論如何,它們都有意義。”弗萊德曼說。

  找到心中真正熱愛的事

  1994年,在一個凌晨4點的時刻,弗萊德曼獨自站在暗室裡,親手顯影那張雜交膜。隨著影像一點點浮現,他屏住呼吸——結果清晰得令人難以置信:他們真的克隆出了ob基因。

  “我從未有過比那次更震撼的職業時刻。”他在一次訪談中回憶道。

  弗萊德曼的發現,印証了杰克遜實驗室科學家道格·科爾曼多年前的大膽假設——ob基因編碼一種受反饋調控的激素。而那種激素,后來被命名為“瘦素”。弗萊德曼形容,探索這一未知激素的8年是他“職業生涯中最艱難的時光”。當被問及堅持下來的原因,他的雙眼炯炯有神,有一種近乎天真的樂觀:“我帶有強烈的使命感,認為我們的工作意義非凡。”

  在科研之外,弗萊德曼一直保持著對世界的好奇與悲憫。他喜歡狗,曾夢想成為獸醫,上大學時因為不忍心用狗做實驗,偷偷換成了小豬仔,又逐漸喜歡上了小豬﹔他還對歷史充滿興趣,提到上海外灘的歷史背景,“非常有意思”﹔他還特意去參觀了上海猶太難民紀念館,因為這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被問到對中國學生的寄語,弗萊德曼笑說:“這很難回答,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停頓片刻,他補充道:“如果你能找到自己心中真正熱愛的事,那我除了說——祝賀你的幸運,別無所言。”

  理解自制力的邊界

  當話題回到科學本身——“瘦素”的未來——弗萊德曼的語氣變得篤定。

  “對於缺乏瘦素的患者而言,這是一種非常有效的藥物。在包括中國在內的多個國家,瘦素已被批准用於治療特定疾病。”他說,目前的瘦素制劑“還比較粗糙”,科學家正嘗試改造蛋白質結構﹔而藥物能否真正惠及更多人,還需科研、政策與公眾的共同努力。

  減肥的過程並不是簡單的“管住嘴”,而是在與整個生理機制對抗。這使得一個古老的追問再次浮現:在強大的生理本能面前,人類究竟擁有多少自由意志?在傳統觀念中,自由意志常被等同於“自控”。“我們願意相信自己能控制食量和體重,但實際上,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生理本能調控的。”弗萊德曼說,有一類經典腦科學實驗,通過研究人們的腦電波,科研人員發現決策在意識到之前就已形成,而我們誤以為那是出自意識的選擇。

  但弗萊德曼強調:“如果認為沒有自由意志就無需為行為負責,那顯然有問題”。相反,這些發現提醒我們理解“自制力”的邊界。也正因此,理解與同情才成為新的自由形式:“不要因為別人無法控制的事情而去指責他們。”

  採訪接近尾聲。弗萊德曼思忖片刻,話鋒一轉:“我最近讀了一本書,叫《雲圖》。”那是一部關於“循環”的小說,6個故事首尾相連,彼此回環,最終又回到起點。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比畫出一個又一個圈——不甚健談的他,只要談起自己感興趣的科學與思想,神情便明朗起來,嘴角微揚,難掩興奮。

  在小說結尾,主人公亞當·尤因決定以自己微小的行動打破“循環”。“大海是什麼?不過是無數水滴的匯聚。”——這是全書最經典的句子,也映照著弗萊德曼始終堅持的信念:科學揭示了生理的邊界,而人類的自由意志與善意,讓這個世界依然有溫度。

  

  統籌:吳焰 李泓冰 伍靜

  實習生:黃文玥 張安琪 張姝妍

  特邀顧問:邢夢瑩

  出品:大江東—復旦融媒體創新工作室

(責編:沐一帆、軒召強)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