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5萬億后，上海未來靠什麼驅動

——上海“五個中心”思考題之一

編者按 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上海如何圍繞發揮“五個中心”先手棋作用，科創引領，協同推進，服務國家戰略，進一步打開“五個中心”發展新空間，是這個城市正在重點思考的課題。即日起，解放日報·上觀新聞推出上海“五個中心”思考題系列，結合“十五五”規劃建議，探究下一步上海“五個中心”建設的方向與機遇。

■對上海而言，科技創新不只是“五個中心”賽道中的一條，而是為城市發展提供強大動能的“新內核”

城市從無到有、從小到大，背后的力量是資本的集聚、貨物的流通、居民的匯集。

但在人類發展的某些關鍵時期，科技是更關鍵的因素：蒸汽機的廣泛應用，讓倫敦取代阿姆斯特丹，一舉成為世界工廠的中心﹔電氣化革命和摩天大樓的興起，讓紐約成為全球新標杆﹔信息革命的爆發，成就了硅谷這一全球創新高地。

每個世界級城市的崛起，都伴隨著深刻的動能轉換。2024年，上海城市經濟規模進入了5萬億元以上的新階段。站在5萬億元GDP這個新起點上，一個問題亟待回答：經濟、金融、貿易、航運、科技創新“五個中心”的未來動能在哪？

當下，人類又一次站在新技術的大門前，人工智能、生物科技、量子計算的浪潮席卷而來，全球城市競爭的底層邏輯也在深刻變化，頂尖城市必須找到未來發展的驅動力。對上海而言，科技創新不只是“五個中心”賽道中的一條，而是為城市發展提供強大動能的“新內核”。建設具有全球影響力的科技創新中心，就是為上海植入一顆驅動能級躍升的“聚變之心”。

科創定義未來

一百多年前，上海外灘萬國建筑群裡，資金流動，股票債券交易忙﹔黃浦江上，滿載貨物的蒸汽輪船拖著悠長的汽笛聲來來往往。江海交匯處的上海，因水而興，發展壯大。

上海社科院城市與人口發展研究所研究員林蘭分析，縱觀人類城市發展史，科技創新是塑造城市功能與空間格局的決定性變量。當世界進入智能化與綠色化時代，科技創新成為城市持續開辟新賽道的根本動能。

林蘭有一個形象比喻，如果將經濟中心看作“容器”，金融、貿易、航運中心是“管道”，科技創新中心則是“新內核”，它是影響其他功能的共同變量。“沒有科技創新支持，金融、貿易、航運都可能滑入低端循環。”

在上海，如今人們處處感受到科創賦能帶來的新氣象。

科創讓經濟中心動力滿滿。在寶鋼集團“黑燈工廠”裡，AI控制讓產線效率提升40%。去年寶鋼股份上線125個AI場景，帶來上億元經濟效益。外高橋造船廠內，第二艘國產大型郵輪運用三維數字技術，整合6萬張圖紙、2500萬個零部件，設計修改耗時降低80%，建造過程中運用RPA機器人開展可視化管理，大幅提升效率和成本控制水平。在張江，和鉑醫藥與英矽智能攜手，用人工智能加速新型治療性抗體的研發。

科創提升金融服務質效。借助大模型，國泰海通“君弘靈犀”可以學習海量研報，自動解答用戶提問，服務超2200萬人次，節約員工工時1萬小時以上。交通銀行將AI工具用於“輕資產”企業分析，破解科創企業貸款難。上海銀行上線“小微快貸”，1分鐘可完成預授信，已累計放款1858億元。中國太保推出“科創無憂”綜合服務方案，上半年惠及7.5萬家科技企業，走出新的增長曲線。

科創重塑貿易形態和規則。拼多多發揮數智化手段，敏銳捕捉全球消費趨勢變化，讓成千上萬中小工廠反應靈敏、“多多出海”。歐冶雲商打造數字供應鏈，每卷鋼材入庫交易都帶上“數字身份証”，為大宗商品貿易增添信用背書。遠景智能打造出全球最大、能源大模型驅動的AI電力系統，100%綠電直連生產綠色氫氨，為中國制造提供“綠色通行証”。

科創讓航運將吞吐量變為含金量。夜幕下的洋山港，一輛輛無人駕駛的AGV自動引導運輸車有序運轉。哪怕受台風襲擾，上海港集裝箱吞吐量仍然創下月度新高。中遠海運基於大數據產品“船視寶”，為客戶提供全球需求預測、預抵信息、供需調度與匹配等一攬子服務，Hi-Dolphin航運大模型已應用於日常作業場景。

無怪乎有人這樣感嘆，經濟、金融、貿易、航運中心定義了上海的現在，而一個強大的科技創新中心，則決定了上海的未來。

“‘五個中心’是一個相互賦能、螺旋上升的整體，科創是驅動力。”復旦發展研究院在上海深化“五個中心”建設研究中，第一條結論即是：“五個中心”的相互關系要有新的理解，科技創新中心是重中之重，其他中心為科技創新提供需求和應用場景。

激發發展動能

國慶中秋假期，上海城市規劃展示館裡人頭攢動。不同膚色的觀眾，被一個個數據震撼：這裡是國內首個GDP超過5萬億元的城市，擁有上千家跨國公司地區總部，匯聚了1782家持牌金融機構，位居全球口岸貿易城市首位，並連續15年穩坐集裝箱吞吐量世界第一的寶座……

從全球知名科創產業區域看，高密度、高能級的功能疊加，會形成一種強大的引力場。比如，倫敦的金融城、金絲雀碼頭和“硅環島”科技城之間形成的緊密協同，東京丸之內CBD與京濱工業地帶之間的產融聯動，等等。而這種長期積累的結構性優勢，是上海參與全球競爭的底氣所在。

“上海擁有雄厚的結構性動能，上海還要激發兩大動能：通過技術創新、產業迭代產生的生成性動能﹔通過制度創新與治理調整產生的適應性動能。”林蘭分析說。

強化生成性動能，動力源正是科技創新。近年來，上海加快打造現代化產業體系，背后無一不是科技。推動產業特別是傳統產業數字化和綠色低碳“兩個轉型”，大力發展集成電路、生物醫藥、人工智能三大先導產業，打造新一代電子信息、智能網聯新能源汽車、高端裝備、先進材料、新能源及綠色低碳、時尚消費品六大支柱產業集群，並布局培育六大未來產業。在這一版圖中，浦東以“五個中心”核心承載區的擔當，率先實現三大先導產業的集群成勢，為科創驅動提供了堅實支撐。

為此，上海成立了總規模1000億元的三大先導產業母基金和未來產業基金，上海國投公司管理著22隻產業基金，認繳規模超過2500億元。通過集聚“政產學研金服用”資源，上海加速促進科技創新和產業創新深度融合。

放眼世界，這種對新興產業的培育，與紐約2050戰略中提到的加大投資綠色科技相似，也與“未來東京”戰略中將數字孿生和碳中和作為城市新增量引擎的做法相呼應，展現出全球城市的戰略遠見：唯有不斷生成新的經濟形態，才能擺脫路徑依賴，搶佔未來有利身位。

增強適應性動能，要求城市以柔軟靈活的姿態，促進科技創新。

從12年前上海自貿試驗區挂牌，到6年前設立科創板並試點注冊制，這些制度突破展現了上海對標國際高標准規則的決心。從超大城市治理“兩張網”探索，到自動駕駛、數據跨境流動等領域立法探路，再到對標世界銀行標准優化營商環境，創設東方樞紐國際商務合作區……上海通過持續破除制度藩籬，不斷提升治理水平，讓創新要素能更自由地流動。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公共政策學院院長鄭永年認為，上海要以實體經濟為根基、以科技創新為核心，構建基礎科研、應用技術轉化與金融服務協同發力的新“三駕馬車”。

“在頂尖城市的競爭中，結構性動能決定了能跑多穩，適應性動能決定能跑多久，而以科技創新為核心的生成性動能，則決定能否不斷開辟新的賽道。”林蘭說，這正是上海將科技創新策源功能置於突出位置的深層邏輯。

邁向全球頂尖

每座志在一流的城市，都要對標最高標准，明晰實踐路徑。上海要努力成為頂尖科技創新中心，還需持續攀登。

“頂尖科技創新中心通常具備三大必要條件：資源的集聚能力、科研成果的轉化能力、在全球創新網絡中的引領能力。這些都是上海的努力方向。最重要的或許不是科研的集聚，而是制度與網絡的集聚。”林蘭說。

逐一對標，上海在這幾種能力上，有可喜進步，也有很大潛力。

科技創新中心的集聚力，不僅體現在物理上的科研機構密度，更體現在其能否成為全球最強大腦和最活躍資本向往的創新策源地。紐約和倫敦的未來規劃中，都隱含一個觀點：創新不是規劃出來的，而是“生長”出來的。更好的制度環境、更大的科研自由度和更便利的國際化生活條件，必不可少。上海具有“大科學裝置+頂尖大學+領軍企業研發中心”的黃金三角，還需構建一流創新生態和產業生態，促進創新自由生長。

未來的城市競爭，是“智能密度”的競爭。在浦東張江，創新要素的密度持續增加。比如，上海光源、國家蛋白質科學研究（上海）設施等“國之重器”旁，張江實驗室向全球科學家發出邀請，共同探索光子科學的深層奧秘。又如，中國商飛上海飛機設計研究院旁，李政道研究所持續推進拓扑量子計算研究，約四成固定科研人員是國際學者……

科研成果的轉化能力，可以將沉睡在論文中的知識轉化為生產力。硅谷的成功得益於斯坦福大學、沙山路的風險投資與周邊科技巨頭之間的緊密互動。上海迫切需要強化科創板與張江科學城、臨港新片區及各個創新活躍區域的聯動，構建“科研—資本—產業”閉環，形成科創硬核、產業支撐、金融賦能的良性循環，提升“從科研到產業巨頭”的效率。

近年來，上海加快構建“從0到1”再“從1到N”的閉環。科創板讓近590家“硬科技”企業上市，助力打通早期投資的退出路徑，鼓勵更多耐心資本投向原始創新。2023年上海推進科技成果轉化創新改革以來，科研人員自主創業或合規整改公司153家，吸納投融資額超68億元，平均每項成果吸納社會資金超過3600萬元。

在全球創新網絡的引領力方面，上海在《細胞》《自然》《科學》三大國際頂刊的論文數已佔全國三分之一，但簡單看論文或專利數量還不夠，頂尖科技創新中心要定義產業標准、塑造全球規則、創新治理模式。

這方面，上海也有進展。2024年、2025年在滬召開的世界人工智能大會，發表《人工智能全球治理上海宣言》《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動計劃》，讓全球為之矚目。不僅如此，上海正通過制度先行，在臨港新片區率先探索數據要素確權與跨境流動、數字資產交易、智能產業治理等制度安排。同時，上海在人工智能、數字貿易、綠色金融等領域，推動國際規則共建，將“上海樣本”升級為國家標准，進而轉化為國際范例。這方面，“十五五”或有更大突破。

上海財經大學校長劉元春教授表示，在國家應對未來風險，特別是新一輪科技革命和產業變革帶來的不確定性時，上海要成為國內科技創新的試驗田、現代風險管理的壓力測試地，敢於先行先試，勇敢抓住機會。

毫無疑問，科技創新中心必將是上海的“新內核”。上海應該有這樣的雄心：未來不看有多少摩天大廈，也不在於有多少集裝箱吞吐量，而在於誕生了多少改變世界的原始創新，培育了多少引領未來的偉大企業，貢獻了多少塑造人類文明的智慧成果。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孟群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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