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廢棄塑料制品為主的垃圾正加速涌入海洋。

根據聯合國環境規劃署的評估報告，全球每年產生的塑料垃圾有18%至20%最終進入海洋，若不採取有效干預措施，到2040年每年進入海洋的塑料廢棄物可能高達3700萬噸，到2050年，海洋中的塑料總量可能超過魚類。

海洋污染形勢嚴峻，但治理成效並不明顯，主要原因之一是與海洋污染治理有關的產業和市場缺乏造血機制，找不到持續健康發展的動力。

一個海洋垃圾治理新模式正在上海奉賢等區試點，目標很明確：實現政府搭台賦能、企業統籌實施、社會廣泛參與、市場多元造血。

雙贏

12月4日上午，一場淨灘志願服務活動在杭州灣奉賢段舉行，清理收集的917.84公斤海洋垃圾經過分揀，挑出來的秸稈、木質材料、混合塑料送至處置單位，前兩種海洋垃圾變成生物質顆粒燃料，后一種變成再生托盤。

海洋垃圾變廢為寶，給地方管理者和收運處置企業帶來雙贏。

“海洋垃圾以前沒人要，基本是通過政府主導的方式，撿拾后並入已有的生活垃圾收運處置系統，去向主要是焚燒發電。”奉賢區生態環境局水生態環境科科長肖偉介紹，此前奉賢區內的海岸分為公用岸段和專用岸段，公用岸段由奉賢區的海塘管理部門負責日常巡查、養護，專用岸段由使用單位負責，兩類岸段范圍內的海洋垃圾由負責人撿拾、收運，再交由環衛部門處置。

這種老模式缺乏市場激勵，從撿拾到處置的各個環節都抱著“完成任務”的心態，海洋垃圾只能是送去發電廠的“垃圾”。加之海洋垃圾的產生、聚集遠不及岸上的生活垃圾那麼規律，較難實時監測，而且相應的收運處置經費吃緊，導致上海一些沿海區域海洋垃圾滯留時間較長、較大規模的撿拾工作依賴志願者、收運處置不夠及時。

今年由上海市環境保護產業協會發起成立的“滬海聯盟”，讓海洋垃圾找到了不去發電廠的新路。

曾經少有人問津的垃圾成了“香餑餑”。“滬海聯盟”成員單位上海柏爾菲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蔡洪輝坦言：“相比拿穩定的收運費把海洋垃圾送去焚燒廠，我們更願意把它們變成再生產品拿到市場上競爭。”

這是因為海洋垃圾再生產品更有“錢景”。蔡洪輝給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算了筆賬，相比用岸上的生活垃圾，用海洋垃圾生產再生托盤，因為來料純淨度更高，生產環節原材料的損耗率低，相同量的原料可以生產更多產品，加之成品品質更好，同樣規格的產品售價可比普通垃圾再生產品高兩三成。

“以前沒有平台和渠道，我們想要海洋垃圾但收不到。”蔡洪輝表示，現在海洋垃圾有了附加值更高的出路，整個產業鏈都找到了動力。他透露，公司正打算增加再生托盤的產能，只要源頭海洋垃圾原料規模穩定，明年產能很可能提升至10萬個甚至更多。

這一點，肖偉也很認同：“以前一部分撿拾工作要靠志願者‘為愛發電’，但志願服務並非工作，開展的頻次受限，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海洋垃圾的收運效率問題。現在整個產業鏈盤活了，誰來收運的問題迎刃而解，從撿拾到處置的周期‘自動’變得更短、效率更高。”

志願者在奉賢沿海區域撿拾垃圾。 來源：上海市生態環境局

志願者在奉賢沿海區域撿拾垃圾。 來源：上海市生態環境局

2023年的中國海洋生態環境狀況公報顯示，海灘垃圾中，塑料類垃圾佔79.1%，其次為紙制品類和織物類，分別佔9.2%、2.8%。 來源：上海市生態環境局

造血

在奉賢區的另一家末端處置企業英科再生，海洋垃圾裡的塑料和泡沫塑料變成了畫框、踢腳線、格柵、地板、吸音棉、波紋管等產品。

但英科再生原料海外銷售經理潘旭燕坦言，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該公司原材料的主要來源是工廠等環節的邊角廢料，海洋垃圾的佔比很低。

一方面是因為收運單位缺乏分揀、清潔海洋垃圾的動力，即使收來了海洋垃圾，品質也達不到英科的要求。另一方面是缺乏權威認証，企業無法向海外市場証明產品將海洋垃圾作為原料，進而難以獲得其環保屬性帶來的溢價。既然如此，還不如使用收運體系更成熟的岸上垃圾做原料，品質相對可靠，還降低了被質疑“用其他垃圾冒充海洋垃圾”的商譽受損風險。

“海外市場的海洋垃圾認証體系十分成熟，通過認証的海洋垃圾再生產品有廣闊的市場前景，更受國際品牌青睞。”潘旭燕表示，上海正在構建中國本土的海洋垃圾認証體系，這增強了英科再生在中國加大環保產業投入的信心。

上海試點的重點之一就是建立海洋垃圾變廢為寶的認証體系。上海市環境保護產業協會秘書長甘曉明透露，“滬海聯盟”的首批成員包含浙江藍景科技有限公司、華測檢測認証集團股份有限公司、挪亞檢測認証集團有限公司、盛唐認証南京有限責任公司等認証相關產業的從業者，預計最快明年將制定相關標准、規范，其中，全程可視頻追溯是一個方向。

區塊鏈技術也在考慮范圍。浙江藍景科技有限公司相關負責人介紹了浙江省在海洋垃圾循環利用認証方面的經驗，通過區塊鏈技術，實現海洋垃圾從打撈到再生全鏈路數據的記錄且不可篡改，杜絕了“假環保”的作弊空間。通過認証的海洋環保產品相當於獲得了一份“數字誠信保單”，証明它的確來自海洋。

2024年1月1日起施行的《海洋環境保護法》明確，沿海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負責其管理海域的海洋垃圾污染防治，建立海洋垃圾監測、清理制度，統籌規劃建設陸域接收、轉運、處理海洋垃圾的設施，明確有關部門、鄉鎮、街道、企事業單位等的海洋垃圾管控區域，建立海洋垃圾監測、攔截、收集、打撈、運輸、處理體系並組織實施。

海洋垃圾的收運處置體系要靠政府引導，但不能依賴政府托底。

根據《上海市海洋垃圾清理“滬海行動”方案（2025—2027 年）》，2027年底，各海灣內海洋垃圾密度大幅下降，常態化達到基本清潔（垃圾蓋度≦5‰）及以上水平。據粗略測算，上海近年來每年在清理海塘垃圾方面的投入約2000萬元。如果要達到上述方案的要求，相關投入將翻兩番甚至更多。

上海市生態環境局水和海洋處副處長孟智奇表示，上海將借鑒台州、廈門等城市在海洋垃圾治理上的經驗，在政府引導下建立一個有自我造血能力的海洋垃圾循環市場。除了讓相關企業有動力，還要讓社會公眾有參與感。據透露，上海正在推動海洋垃圾聯動碳普惠的方法學研究，開拓海洋垃圾末端利用的市場和場景，參與公益淨灘活動的市民朋友將來能獲得減碳積分，兌換各類權益。

上海柏爾菲科技有限公司位於奉賢區的海洋垃圾自動分揀線。 陳璽撼攝

英科再生的廢棄塑料再生產品展示牆。 陳璽撼攝

英科再生的循環產品樣板房，地板和牆壁貼面還有踢腳線都使用了廢棄塑料做原料，相比原生料制品，有更強的環保屬性，規模化生產后，市場價格也有優勢。 陳璽撼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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