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5成成年人存睡眠困擾,睡眠門診如何解“困”境
我國48.5%的成年人存在睡眠困擾
睡眠門診如何解“困”境
根據《2025年中國睡眠健康調查報告》,我國有48.5%的成年人存在睡眠困擾,超過3億人存在睡眠障礙,約1.5億人需要積極干預,睡眠障礙症呈現年輕化趨勢。
國家衛健委明確2025年為精神衛生服務年。今年2月,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中醫藥局和國家疾控局聯合發布《關於實施2025年衛生健康系統為民服務實事項目的通知》,要求今年每個地市至少有一家醫院提供睡眠門診服務。
睡眠醫學這一新興學科,能否成為這一“現代病”的解藥?
不是遞增,是爆發式增長
在上世紀80年代,睡眠醫學已在醫學界悄悄冒頭。最初的診治基本聚焦於睡眠和呼吸問題,如阻塞性睡眠呼吸暫停(OSA),因此大多開設在呼吸內科、耳鼻喉科等。本世紀初,睡眠門診陸續在上海各大醫院出現。
“我國的睡眠醫學是從呼吸科開始的,但睡眠醫學是一個多學科交叉的學科。華山醫院是國內最早建立多學科融合的睡眠醫學中心的單位之一。”復旦大學附屬華山醫院神經內科教授於歡介紹,早在2005年,華山醫院神經內科就牽頭建設睡眠醫學亞專科,如今該院睡眠障礙診治中心已成為各類睡眠障礙患者的就診選擇。
從於歡的門診人數就可一窺睡眠就診需求有多大。每周三次半天的門診,從最開始半天結束,到如今常常從下午看到夜間,甚至要到晚上10時,“說是半天門診,其實基本屬於全天門診”。即便醫生不斷加大工作量,但在病友口中,她這樣的頂級專家號仍然挂不到,基本要等半年以上。
“來看睡眠門診的患者不是遞增趨勢,而是爆發式增長。”於歡說,這與快節奏生活有關,也與群眾的健康意識提高有關。“以往大家都是得了很嚴重的病才想到去醫院,如今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許多疾病追溯源頭在睡眠問題上,從下游到上游,睡眠障礙的‘覺醒值’一下子提升了。”
類似情況,在上海其他大醫院同樣如此。上海市第六人民醫院耳鼻咽喉頭頸外科主治醫師鄒建銀介紹,我國OSA患病人數約1.76億,為此,醫院在鼾症專題門診上,自2023年起由耳鼻咽喉頭頸外科、神經內科與中醫科整合共治,率先提出“OSA綜合序列治療”。“OSA不僅影響睡眠質量,更是引起心血管損傷、代謝紊亂、認知功能受損、腎功能不全等多臟器多系統損傷的獨立危險因素。”
在坊間俗稱“600號”的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睡眠門診已開設近10年時間。“2016年至今就診量一直在上升,至少翻了一番。”臨床心理科副主任、睡眠障礙學科帶頭人苑成梅說,“實際上,在與患者的交流中得知,第一站就來我們這兒的比較少。在神經內科、中醫科、呼吸內科等科室,都承擔著大量患者。”
而在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龍華醫院,睡眠醫學中心也開了好幾年,門診量不斷攀升。負責人尹平主任醫師說,以前一年門診量約為1.8萬人次,去年達到2萬人次,今年肯定超過這一數據。她表示,失眠已成常見、多發的疾病,且人群覆蓋全年齡段,從青少年、中年到老年均有。在該院腦病科,年均7萬人次門診量中,失眠患者佔30%—35%。
睡眠障礙涵蓋90多種疾病
記者查閱資料發現,根據《國際疾病分類》第十一次修訂本,睡眠障礙涵蓋6大類90多種疾病,其中失眠障礙、睡眠呼吸障礙、晝夜節律相關睡眠-覺醒障礙等已成為危害人類健康的常見病和多發病。
“門診中,大多數患者說自己失眠,其實與睡眠相關的疾病有這麼多種,只是失眠最常見。”苑成梅羅列了上述常見的一些病種,僅失眠就有多種不同分型,“如慢性失眠,它的定義是每周要有3個晚上、持續超過3個月、需要花30分鐘以上時間才能入睡、醒來后需要30分鐘以上才能再次入睡﹔而急性失眠往往有明確誘因,如壓力、疾病等,病程比較短。”
睡眠醫學這一現代醫學理念,最早可追溯至上世紀70年代。美國學者托馬斯·羅斯因暑期兼職踏入當時尚處於萌芽階段的睡眠研究領域。在生命中佔三分之一時間的睡眠,人類當時卻幾乎對其一無所知。為此,羅斯與同事開始在實驗室探索睡眠生理機制、睡眠期腦電波變化及睡眠障礙病理學,直到一位女性患者的到訪——她因夜間幻覺深感焦慮,走投無路找到了這一睡眠研究實驗室。“此后我意識到,睡眠問題不是隻存在於實驗室的研究對象,更是影響大眾日常生活的現實問題。”羅斯多次在訪談中提到。
在專家看來,相比其他現代醫學學科,睡眠醫學是個新興學科,更是個交叉學科,因此患者可能前往不同科室就診,臨床上,它主要涉及精神科、心理科、呼吸科、耳鼻喉科乃至口腔科等。
苑成梅直言,目前國內沒有特別權威的流行病學數據,但根據民間調查及國外相關報告,確診患有失眠障礙的人佔總人群比例達15%。“近年來睡眠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掌握新媒體話語權的中青年人群遭遇了相關問題,尤其在職白領受其困擾變多。但從臨床上來看,老年人是受睡眠問題影響最大的群體,這一點並未改變。”
尹平門診裡,有些病例非常典型。從事新媒體工作的小伙子,在“雙十一”期間瘋狂加班,晝夜節律顛倒,自己無法調整過來,睡眠時間連續數天隻有三小時,“這屬於急性失眠,他挂門診想要尋求針灸治療方法”,在專家看來,他的生活習慣首先需要糾正,“下班以后獎勵自己刷視頻”等屬於典型的睡眠拖延,成為急性失眠的一大誘因。
而之前來問診的阿姨,則代表了老年群體失眠的一大典型特征:白天頻繁睡覺、困了就睡,早上9時許睡到下午兩三點,晚上睡覺,凌晨就醒,狀況持續好幾個月,阿姨感覺身心俱疲,不得不來求醫問診。
失眠和情緒障礙互為因果
現代人睡眠成了大問題,原因多種多樣。苑成梅解釋,激素水平的改變、不適宜的生活習慣、軀體基礎性疾病等,都影響老年人群的睡眠。而在更年輕的人群中,生活作息的變化、電子產品的使用、新工種的出現及促興奮飲食的攝入等,也讓越來越多人“想睡睡不著、想起起不來”。
情緒問題成為失眠的一大起因。在苑成梅團隊的門診裡,以接診成年患者為主,但團隊看過的最小患者隻有五六歲。“十幾歲的中學生也不少見,學業、家庭或校園人際關系都可能成為誘因,這也引出另一種常見情況——睡眠問題只是一種症狀表現,更深層的可能是焦慮、抑郁等情緒障礙。”
失眠和情緒障礙經常互為因果,“情緒改善了,睡眠也會改善﹔如果失眠同時伴有明顯的情緒障礙,那麼應該選擇在精神心理科就診”。
沈女士就是典型案例,“三四十歲時偶爾睡不著,就自己扛一扛,吃點助眠的保健品﹔更年期之后持續睡不著了,吃藥從四分之一片到兩三片,不斷加量,但還是解決不了問題,這才想起看睡眠門診”。專家同時補充,近年來相關藥物的認知和可及性變高,一類患者抱著不切實際的期待,覺得“吃了藥就能睡著”﹔但也有一類患者堅決不肯吃藥,認為“毒性大、會成癮、吃了會痴呆”。
“許多人看后續治療更側重服藥,其實針對失眠的療法有很多種。”於歡說,在華山醫院睡眠障礙診治中心,除了藥物療法外,物理治療、認知行為療法、運動處方療法,甚至中西醫結合療法等,針對不同患者的情況可以列出不同處方。
專家以物理治療中最常用的“睡眠監測+呼吸機”為例,以往有的患者來就診后,適合用呼吸機,但缺乏專人指導,后續隨訪普及率並不高。自2020年開始,華山醫院睡眠障礙診治中心專門設置呼吸治療室,有專人指導,為患者清洗機器、讀報告、調整參數等,呼吸機的應用率一下子提升到60%至70%。
苑成梅介紹,失眠認知行為療法(CBT-I)作為一種整合的心理治療技術,涵蓋睡眠衛生教育、睡眠限制、刺激控制、認知矯正和放鬆訓練等多個模塊,也可以有效地幫助患者調整行為模式、觀念,降低對睡眠的焦慮和關注程度,從而提高睡眠效率、改善失眠症狀。如今,上海市精衛中心與龍華醫院開展的中西醫結合多學科合作,也通過針灸、推拿等傳統療法對“不寐”辨証施治。
在龍華醫院睡眠醫學中心針灸部門診,每個周六、周日都會迎來“小高峰”,一上午就能看100至120人次,前來問診中醫的,大多抱有一個想法,希望選擇副作用小的方法將睡眠節律調整過來﹔或者已經在服藥的人群,希望通過中醫調理,實現減藥、斷藥。
尹平解釋,失眠在中醫理論中屬於氣血、陰陽失衡,總的機理是“陽不入陰”,睡眠門診可以通過中藥、針灸、耳穴、埋針、穴位敷貼等中醫藥結合方法,利用整體觀念辨証論治,達到機體穩定狀態,失眠問題就迎刃而解。以針灸治失眠為例,一般一個療程針灸10至12次,對頭部的百會穴、神庭穴,腹部的中脘穴,以及手臂上的內關穴、神門穴,小腿的足三裡穴、三陰交穴等加以刺激,均有安眠療效。
現有就診資源相對匱乏
前不久,一則關於睡眠門診的消息引起關注:南方醫院睡眠醫學中心成為該院“流量”擔當:原本不起眼的科室,如今放號5分鐘就秒空。苑成梅說,正如每個醫院都有“王牌”,睡眠門診或許未來將成為“引流”窗口。“放號即秒空”的背后,也折射出睡眠診療資源的稀缺。
記者了解到,迄今全國已有睡眠中心4000余家,相比海量診療需求可謂“杯水車薪”。與此同時,睡眠醫學此前缺乏專科化培訓,專業教材稀缺,不少睡眠專業設在呼吸科、神經內科、耳鼻喉科、精神科等二級專科之下,基本屬於“三、四級專科”,由此帶來的最大問題就是,專職從事睡眠醫學工作的醫生很難獲得職稱晉升,年輕人不願意去,這進一步導致就診資源匱乏、缺口無法填滿。
“在歐美國家,睡眠門診的問診必須要有充足的時間保証,一般來說起碼半小時。但由於我國資源有限,只能縮短問診時間,或者拉長醫生工作時長,門診效果相對沒那麼理想。”於歡說。
該如何扭轉這一狀況?改變正在發生:2019年,國家衛生健康委委托中國醫師協會制定的專科醫師規范化培訓體系中,將睡眠醫學及睡眠專科醫師培養正式納入獨立體系。2024年,中國學位與研究生教育學會首次將睡眠醫學列為內科學下的獨立三級學科,設立睡眠醫學碩、博士研究生學位。這一進展,標志著睡眠醫學作為一門獨立學科在國內逐步得到認可。
而鑒於今年將全面推開睡眠門診,由中國睡眠研究會牽頭,聯合全國多家睡眠醫學學術團體,組成共識制訂委員會,於今年2月啟動制訂《醫療機構睡眠門診建設和管理專家共識(2025版)》。
作為制訂共識的專家之一,於歡告訴記者,睡眠醫學中心涵蓋從門診初篩、評估到精准診斷和個性化治療及長程家庭管理整個診療體系。在這一診療體系中,睡眠門診將承擔患者入口、初篩分流、跨學科協作等重要職能,其建設標准、質控流程及資源配置,直接決定睡眠醫學中心的服務效能與患者體驗。“有了《共識》以后,相信未來更多睡眠門診將得以規范普及,期待睡眠專科化培訓及早跟上,最終為更多有需要的人群一解失眠困擾,早日提高睡眠質量。”
(來源:解放日報 記者 顧泳 黃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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