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基因、人工智能,這一輪創新,上海會比深圳更有優勢嗎

龔丹韻 

2019年04月08日08:30  來源:上觀新聞
 

近日,哈佛商學院上海校友會舉辦的全球創業大賽亞洲區決賽在上海落下帷幕。

每年,哪些創業項目入圍,投資人如何評價,總能給予創投方向某些新啟示。

今年入圍項目不僅數量多,而且涉及生活的各個領域,不再集中於互聯網模式。

在這個“技術驅動型”創業新階段,上海會不會更有優勢?

監管,也是創業亮點

陸家嘴國金中心的夜晚燈火通明,一場由哈佛商學院上海校友會舉辦的創業大賽正在如火如荼地舉行。

8個創業項目,每一個在8分鐘規定時間內一一路演,並由評委當場提問、點評。場上氣氛熱烈而又緊張。

作為每年都會在上海舉行的創業比賽,這8個項目,此前就歷經眾多投資人的千挑萬選。它們內容如何,商業模式如何,略微反映近期的創業風口。

近幾年來,路演的項目普遍趨於成熟,創業者往往不再是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前白領、前高管辭職創業反而是多數。

創業的熱潮,漸漸走出野蠻生長的初級階段,進入一個平穩發展的成熟期,一批有職場經驗的專業人士加入創業大軍,是一件好事。

而今年,特點更是鮮明。比如此次比賽奪冠的創業項目,涉及的細分領域在往屆中不曾出現過———金融監管科技。

團隊創始人李中畢業於哈佛大學商學院,曾在華爾街從事金融工作。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之后,李中親眼見証了這場金融風暴怎樣一點點潰於蟻穴,最終席卷全球。此后,李中回國進入中國証監會工作,幾年后又被外派到國際証監會組織。

一路走來,他目睹了成熟的金融市場如何運作,也更加理解金融監管工具是何等重要。

2016年,李中回國創業,內容就和金融監管有關。“國內機會很好,市場很大,但還未成熟,就更有發揮的舞台。”李中這樣形容。

比如,信息數據系統如今至關重要。2008年,華爾街轟動一時、500億美元的麥道夫龐氏騙局破滅,被視為金融危機的導火索之一。根據專項檢查,美國市場后續發現了上百個大大小小類似的龐氏騙局。

換句話說,其實隻要有心進行信息篩查,騙局是能及早發現的。如今的華爾街,在某些業務流程的關鍵環節,投資人都會要求管理人和銷售機構提供第三方信息系統的數據。

因此,一個成熟的金融市場,有沒有信息技術服務的第三方公司,變得非常重要。而這類公司,中國市場上當下還比較少。這也恰恰是李中如今創業可為的地方,他希望能夠給中國的金融市場提供類似的信息技術工具和服務。

在紐約親歷金融危機的李中感受過切膚之痛,中國市場當下或許還是“躺著掙錢”的時代,但是資產証券化行業越是繁榮時,越需要居安思危。

如今,國內的私募基金、信托領域規模已超過50萬億元,有2萬多名管理人、約10萬隻產品,但能提供類似行業級信息服務的隻有兩三家機構。李中創業之后,行業前10名私募托管機構中,有9家已經成為他的客戶。所以他有信心,這是行業未來大勢所趨。

“從監管科技切入,正是當下迫切的痛點。”哈佛商學院上海校友會主席、投資人高毅分析李中奪冠的原因。

近幾年,金融科技領域、P2P領域、私募基金領域等負面消息不斷。不少人認為,背后原因之一,就是市場監管太弱。

政府的監管只是其中一部分,不可能、也不應該把所有監管力量都寄托在政府一家上。

及時面對市場快速的變化,發達國家的經驗表明,還是市場上的第三方監管工具更加靈活好用,這些恰恰是中國市場當下非常稀缺的,也是上海作為金融中心,可以提前一步創新思考的地方。

人工智能,新興的創業工具

近幾年,人工智能時不時就會在路演中出現,成為創業頻繁涉及的領域。這次比賽中,有一個項目是把人工智能應用於面試招聘。它切中熱門領域的熱門話題:類腦能否代替人腦選拔人才?什麼才是企業需要的優秀人才?

方小雷在海外從事人力資源的相關工作多年,2017年回國創業時,他的第一考慮就是希望結合自己的專業。他發現“簡歷服務”是許多公司正在嘗試的應用。用人工智能+大數據,進行簡歷解析,快速從幾百上千張簡歷中挑選出一批候選人。

“但是這種方式未必適合中國市場。”方小雷說。首先,應聘者的簡歷有水分,看起來最好的簡歷可信度未必高。其次,絕大多數招聘信息沒有詳細精准的崗位介紹,不少是從網絡上直接復制模板,和真實的崗位需求關系不大。所以兩者之間的信息匹配並不高。而歐美國家嚴格的個人背景調查流程,中國也不適用。

到2018年,國內一大批模仿西方模式的招聘平台、簡歷解析項目開始倒閉。方小雷意識到,這個項目要做,就必須啃下硬骨頭:讓人工智能真正學會“面試”人、“判斷”人。

國際上目前有2種解決方案,一種是聊天機器人,但是通過聊天甄別人才的難度非常大,目前技術有限,聊天機器人往往變成變相的客服機器人,而非真正面試。這套方案被方小雷舍棄。

第二個方向則是通過微信小程序提問,招聘者視頻回答,人工智能在后台根據視頻回答內容、微表情等分析應聘者。

關於機器解讀人的表情,國際上已有一套算法研究,但中國人比較含蓄,還得根據中國文化重新調整,再讓機器學習識別。研發時,他邀請了一批資深面試官做評估,再讓人工智能深度學習面試官的標准。去年7月,實測顯示,機器和人的評估分析吻合度達到了74%。

那時,創業團隊和一家全球500強外企達成合作,前往校園招聘。外企的第一輪面試,使用了方小雷的人工智能,隨后邀請人工智能打分高的應聘者,到公司再次進行面試。結果,人力資源部門對機器的打分判斷非常滿意。

方小雷直言,人工智能面試特別針對兼職者眾多的互聯網公司。比如某教育類企業,每個月需要面試500多位兼職老師,工作量大,人工智能可以初篩一遍,把人力放在更有用的地方。

投資人、評委潘瑞婷認為,如今很多創業項目來自新興領域,技術非常專業,很難僅僅根據場上的8分鐘講述進行判斷,需要私下進一步接觸。而人工智能,確實有市場需求,已經成為創業項目中常用的工具。

創業已經進入“深水區”

今年比賽的8個項目,幾乎不再集中於互聯網,內容反而分布廣泛、多元。除了醫療、人工智能、金融等“高大上”的領域,還有接地氣的生活領域,讓不少觀眾大感意外。比如,有一個創業項目是頭皮生發。

乍聽之下,這是傳統得不能再傳統的服務業,似乎大街小巷美發店就能做,為什麼它會進入創投人的路演比賽,獲得資本青睞呢?

原來,這是一個運用基因技術,採取日本蛋白質相關研究的激活手段,刺激頭發重新生長的項目。創業者早年靠理發產品起家,產業漸漸涉及美甲、化妝、美容等領域。他發現,中國男性禿頂的概率很大,而如今理發店的頭發護理這一塊,手段還比較傳統,醫美類項目並不多。不多,就意味著商機。

據他介紹,日本的蛋白質生長激素研究已有10多年歷史,創始人自己就有謝頂之困,所以把這項專利技術用在自己身上。通過基因提取,針對個體基因,研發頭皮配方針劑,再進行階段性護理,幾個月后,自己真的長頭發了,於是他想把這套解決方案做成一門生意。

創始人說,他想做的不僅僅是“頭皮生意”,未來的終極目標,是建立一個基於基因技術的平台,大家來這個平台進行各自醫美項目的研發。

這個有趣的項目路演時引發陣陣笑聲,傳統服務業結合科技,也可以促成新的創業靈感,創業未必一定奔著互聯網去。

另一個有意思的醫療項目,是關於心電圖的。

創始人童清霞並非醫科專業出身。和普通人一樣,平時陪父母看病,她總感到各種不便,人到中年,她有一個願望:希望降低醫療知識的門檻。

項目簡單說就是用人工智能讀懂各種心電圖,再解釋給病人聽。她的終極目標是像“全科醫生”那樣,大家坐在家裡上網就能享受到一部分醫療服務,未來做成一家互聯網醫療公司。

不過,眼前最大的挑戰還是研發。目前,涉及心電圖的人工智能研究國內並不多,大部分是硬件設備商,如智能手環、穿戴設備提供一些基本數據,但是這些數據與心電圖相比還是有很大差距。某些心臟問題,必須借助心電圖才能看出來。

這一項目如今正在與幾家大醫院談合作,同時另一個合作伙伴則是上海交大的人工智能團隊。“最難的不是算法和工程師,而是醫院的數據應用有復雜的流程。”童清霞感嘆。

數據的隱私保護、數據的開放使用,這是兩個互為矛盾的方向。近幾年政府在這兩個方向上都有相關政策進行推動,但兩個方向如何“不打架”,而是和諧相處,還得有更多細則。這一塊如今幾乎空白,也是童清霞創業中的煩惱。

今年40多歲的她是第一次創業。路演比賽時,一位評委問:“你覺得醫生對AI技術支持嗎?”

她猶記得,一年前團隊找醫生聊項目,大多數醫生還漠不關心,或者覺得人工智能是一種威脅。但一年后,似乎全世界對人工智能都有了新認識。聊類似的項目合作時,支持態度的醫生更多了。

“一個便宜、親民的醫療服務,是我的夢想。我知道這個創業項目有很多困難,但還是充滿信心。”童清霞說。

不少投資人評價,今年的比賽項目“多元”、“有趣”,說明中國市場的創業已經到了深水區。創業者年齡不同,內容細分,不再是互聯網領域一枝獨秀,而是各行各業都有人在創業、創新。大家不再一窩蜂地去找同一個行業,這才是一個健康的創業生態。

比如醫療領域,已經不再停留於一個微信號、一個APP匯集幾百個醫生這種簡單的互聯網模式。已經有許多人願意啃硬骨頭,涉及人工智能、藥品研發、器械等細分項目。國際先進技術和海外團隊的加入,也讓中國創業的整體質量有所提升。

而且,比起互聯網企業扎堆的北京、杭州、深圳,在金融科技、醫療生物等其他領域,上海更有優勢和經驗積累。或許,上海未必非要以擁有多少家新興互聯網企業為創業標杆,市場的目光和思維已經在拓寬。

未來,上海如何發揮優勢

幾年前,互聯網企業似乎是一種創業符號,大家總愛拿上海與深圳、杭州比,覺得在互聯網創業上,上海似乎走得慢了。有人分析原因是,上海成本高,草根起家的互聯網創業很難在上海生存下去,讓人無可奈何。

但近幾年,創業開始出現新的趨勢變化。

首先,互聯網模式過於飽和,熱鬧漸漸退場。如今能入得了投資人法眼的好項目,幾乎都是“技術驅動”。比如金融、醫療、人工智能,需要高端技術和行業經驗積累。創業團隊裡,必須有專業高端人才,有多年行業經驗。這些恰恰是上海的優勢。

評委們的一個鮮明感受是,參賽項目一年比一年務實,路演不再講概念,不再堆砌名人,而是注重技術含量、商業模式,技術驅動更加明顯。

其次,上海是跨國公司十分密集的城市。技術驅動的創業項目,往往需要與國際團隊合作。比如醫療生物領域,相關產業鏈的配合非常重要,先進技術、研發等等,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一個生態體系。

它們不像互聯網企業可以另起爐灶、白手起家,所以和醫療相關的創業,大多離不開上海。

又比如金融,李中坦言,早期的互聯網產業升級,可以不依賴大銀行,但是現在技術型的創業項目,周期長,風險大,依賴大量股權投資,需要能夠承受更高風險的長期資金。他服務的私募基金領域尤其如此,這種類型的項目不來上海,創業幾乎不可能成功。童清霞的項目也需要與上海的各大醫院合作。

高毅說,他看好上海,相信上海的優勢在中國下一階段的創新大潮中會漸漸發揮出來。

再者,上海是擁有很多雙語人才的城市。眾所周知,硅谷形成氣候,離不開周邊幾大高校源源不斷輸送頂尖人才。中國頂尖的教育資源,集中在北京和上海。而上海從歷史來看,就是國際交流、海外人才最有優勢的舞台。如今的技術型驅動創業,對跨境人才要求很高,其他地方招不到的人才,上海都能招到。且留學生回國創業的首選,往往也是上海。

但缺點並非沒有。

來自美國的投資人威廉,在中國已經待了十幾年,是一名“中國通”。他認為,上海有自己的創業特點,就是比較理性,做事會先思考。“這是好的,也是壞的。”威廉說,可能你在分析計劃的時候,其他城市的人已經試水做起來了。尤其是互聯網、消費等領域,就是“唯快不破”,先到先得。

但好在技術驅動型的項目並不完全求快,比如醫療等高科技領域,反而需要沉澱。上海的思維方式可能更加契合這些領域。

在高毅看來,上海長期以來非常懂得引進“大戶人家”,不是特別懂得孵化小企業的創業生態。

比如說,引進跨國公司只是第一步,是開始,而非結束。如果做好一個孵化平台,讓跨國公司的人才也在上海創業,形成一個生態,那才是真正的價值所在。

硅谷當年就是如此,並不是大公司在硅谷雲集,而是曾經在大公司裡有行業經驗的高端人才出來創業,形成了硅谷一個個有趣的項目。

換言之,上海手握那麼好的國際高端人才、行業資源、技術優勢,但並沒有后續發揮出來。比如有些醫療大企業的研發部門關閉或調整后,醫療人才本可以直接在上海創業,但如何從0到1孵化,和招商引資並不一樣,我們還需要摸索。 

方小雷認為,幾年前大家擔心上海,或許上海真的不適合草根雲集、純粹互聯網模式的創新,但一旦創新深入到“硬核技術”時代,將來的上海就能顯出優勢———就看我們有沒有搭好台。

(責編:董志雯、軒召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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